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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2章 息事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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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福身一礼,对黄勾道:“御前的公案乃是陛下亲笔销了的,奴婢若再去添言,唯恐惹圣上疑心,牵连到黄公公并内廷司的头上,故此......”

“姑娘有心了。”天到了烈日当头,黄勾方才足够好声气地回了这么一句,又说道:“今日之事只要姑娘肯烂在肚子里,连同你那姊妹白桦的旧事一道,若确保必都不会被翻上天子案头去,时今便将有中书省内侍的小官儿,去给你们造坊司的白桦姑娘亲自致歉,你且劝她好生收着,莫要横生枝节是非出来,搅得御前不安。”

望着叶青回身离去的背影,黄意怜似乎陷入了长久的怅惘之中,直到黄勾回过眸光来瞧他,唤道:“人已往造坊司寝房的方向去了,天下万事,大不过息事宁人四个字,这是你身为中书省里新来的奴婢,理当受的礼教。”

这个事儿,也同方才黄勾说过的“习惯”一般,宫里稍有些姿色的女奴婢们,自然都成了内侍们圈中的猎物,而这般息事宁人平和地回劝苦主,也便是一贯的手段。

可万事以和为贵,难道便是这么一个“和”法儿吗!

黄意怜垂目下袍,眼睫上微凉的雪水带动着羽睫轻颤,闷闷只得回复道:“喏。”

“我自然知道你不情愿,”黄勾见他似乎憋得红了脸,柔声软语,起身便拉着他的手往九门外去,以和蔼长者的语气切嘱着人,谆谆教诲道:“可主子爷面前,咱们便是奴婢,凡事若不能忍气吞声,便唯有死之一途,将来你见得多了,自然便能够明白,九州天底下的事儿......并非是阴阳两面,也有那不得不咽下去的骨气,嚼化了的心头血痂,你将来若是侍奉得宜了,上了我这个位置,便什么也都明白了。”

黄意怜因思念中宫,望着绯罗宫的方向瞧了一眼,被黄勾敏锐地察觉到了端倪,却不作声,只等着意怜先行一语动问道:“不先往中宫所去吗?”

“你原是拨在中宫所里的奴婢,将来若有福分,或许还可能执掌皇后娘娘手底下跟着的罪奴狱,可如今你这样的身子骨儿,承受得住吗!”黄勾微有些训教之意,横了意怜一眼,以一种父母之心的语气责备他道:“经中宫再绕出去大半个皇城司,才到中书省里,你要想半路上耗尽了气血走死自己的话,本内侍我也必定不会阻拦着——!”

这话,像是气话,又似乎带了三分的真意,令人难辨真假。

对这样不明不白便来了的好意,意怜虽有过疑惑,终究却只能先领了黄勾的情分,将尊卑上下与人心自己给消化全了,有许多不情愿地回道:“是,奴婢受教了。”

“各自的侍者,有的安插在各位大人的府邸内,有的在宫禁里,总之上了名册以后的内侍们都不住在临河刑房那块儿,除了几个看守刑房的内侍,那地方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去,”黄勾不知何故突兀地提起了这一茬儿,似乎有意敲打着黄意怜,警告他行事底线地警诫道:“对于陛下而言,我等是奴婢,是舍人,即便这辈子涸尽了心血,死时草席一卷,却唯独抵不上皇家血亲、朝工大臣们一言的轻重分量,将来你若是惹了圣怒......又不得我们内廷中书省的庇荫,那地方只适合了此残生,别无一点儿用处,是以——本大人劝你最好体念圣心,时时刻刻地顾着自己性命,安分守己一点儿——”

纵然方才紫宸殿里,帝王凉薄而极的眼眸已然教目下的黄意怜看得清白了一分,如今教人给挑破了,倒教他一时心思百转,心中很有一些不是滋味儿了起来。

上下尊卑,自古定理,尊者可以施虐,下奴者却不可抗辩,似这样牢牢束缚住人性的规矩礼教,一字字绑着黄意怜,教他为顾全一己性命,低下头去认命。

从今以后,奴婢黄意怜,再别了前凝秦氏的往事。

绯罗宫中谨侍的奴婢,也唯有默然闭口不言宫中事,才可以保全一己,从而延命残喘着,为师妹研制出真正可以续命的痊疫之药。

黄勾领着黄意怜,绝了东望。

“咱们往南走,那里距河道刑房比之往北的玄武门,要近上三里路程,往南出了朱雀门,望见垂杨浮沙的地界儿,便是出了禁城五里了。”絮絮叨叨说着这些话,走到离朱雀门仍余三里的造坊司西向沿廊,自东面跑来一位内侍常服的人,一见了黄勾,垂着帽檐儿搭话儿说:“黄大人晨安,眼下赢了些铜子儿。”他拎起手里那沉色紫珠玉袋子,往黄勾眼前刻意地晃了晃,笑道:“大人给开的北面值房上,小尹子还在收息,奴婢人微,只得凑合在这南向值房门口儿赌钱,眼下收了余息,给大人一些孝敬。”

说着,自袋内取出两枚外圆内方的铜钱出来,欲交到黄勾手里。

“你老娘那儿的景况怎么样?”黄勾看着铜钱,没有伸手过去,反而是平声问道:“一年前说是喘疾犯得厉害了,本大人教人看着路子给送了些内阁上好的蜂蜜过去,不知而今如何了。”

“早先还好些,三月前咳得厉害,日前已安葬了。”小内侍说着话,将帽檐儿往下盖住一双眼珠子,刻意不给人看见哭红了的眼,有些呜咽道。

“败家之源在于钱,赌博丧心志,”黄意怜望着那人手里给不出去的两枚铜钱子,打破了二人之间往来隐约的微妙静默,忽地出声道:“若是能节流一些不再去赌,攒下银钱出来,或往先老母不必身殁,而家中兄弟姊妹婚娶之事,也能有些个着落了。”

小内侍朦胧的泪眼一抬,上下扫了意怜一眼,见他同自己一般穿着的都是下等侍者服侍,却是由黄勾领着,心内不大作准,微微颤着声问:“这位侍者是?”

“他乃是新来禁中当差的,往绯罗东向去,不大懂人事的。”黄意怜才想要接话,黄勾瞧着他蠕动的唇,将手劲儿往扶着意怜的手背下使劲压了压,黄意怜有些吃痛,不再答话,只听着黄勾望着那小内侍帽檐上的红穗子说道:“可他不懂事,你也得学得懂事一些,家中人事,中书省将来自有照料,这铜钱底下的利息,原本不过是你们先来消遣,咱家见着了才给分设了四门值房,教给你们往来交流的厢房......本不欲图你们什么利钱,可人人见着了咱家,先自要给,咱家也不能抹了你们的面子,便下去吧。”

小内侍沉默地应了一声,临下东门前,复朝着只落后黄勾小半步脚距的黄意怜留心回望了一眼,见得人清拔身量如松笔直,便下去了。

“实话告诉你,东南西北四处值房皆乃是房贷收息的,不过南面的朱雀向贫人家多,这才命小顺子他们几个,得了钱花再来交利息,可若是没有这点儿钱子儿......咱家哪来的势力回护他们的家小,你将来若是个如此不懂事的,不若留在河道附近罢了。”

黄意怜随着黄勾走过白石的最后一截,一脚踩在黄沙地上,问道:“从前河道旁从没有风沙过境,因君主喜欢日暖晴沙,这才手植了两道垂杨下来,将这河道旁人为刻意的黄沙当作人间奇景,可雕琢之物......”

“那也是主子爷的雅兴!”黄勾手下掐了意怜的皮肉一把,惩戒似的重重斥责他道:“你不懂人间往来的交谊,有来需有往,尤其是咱们做奴婢的人......对主子......”

“刻意而为之的雕琢,刻意而为之的值房,刻意而为之的习惯。”黄意怜将手从黄勾一路扶着自己的袖子底下抽出来,与黄勾对面相隔开五尺之距,躬身行了一个士礼,恭敬且谨地执礼教而问:“习惯......便是如此之物,将旁人不放在心里眼里,遮掩得这般冠冕堂皇,将一派私心怀怨,书写成公然大义的良俗不成吗!”

“大胆!”黄勾沉暮的声音夹杂着不衰的老气扑来,黄意怜略微偏了偏头,躲过他说话的气息,便又听人道:“黄意怜,不论你曾经究竟有什么样的出身,到了这里,便得谨守着你为人奴的本分!”

“为奴者忍气饮血是习惯,内廷里助人要收息是习惯,看在大人眼里,中书省强压下造坊司的奏,将宫女视同玩物奴妾一般地猥亵欺凌,也是一种习惯。”黄意怜将愠意融进略赤红色的眼尾,平白地抬着这双丹凤眼,清楚至极地问:“那么大人以为......除开公理人心,谁有权柄有势力,便可以接着延续下这种习惯,继续残虐旁人吗!”

这些话似乎并没有刺痛面前的老太监,黄勾只是笑了笑,并说道:“咱家原以为你是个不经人事也不懂深宫路数的小孩子,看起来......你硬实得很。”

往前两步,有守在河道旁的小内侍来问,黄勾望着他恭谨佝下去的背,轻轻地与人说道:“这个人,主子爷吩咐不许给折磨死,可只要不死了人,怎么都成,你交代河道旁执勤的那起子,昨儿个夜里喊疼的声音不够狠,血流得还不够多,该怎么教育人的礼教也没有教育清楚,今儿个继续,别扫了大人我的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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