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鹄沉声,面色却似比来时还更白上了三层,蘅芷自他的眸中却只窥见一片探不到底的玄色深渊,自忖无趣,想来他纵是熬夜,面色......却不致如此难看。
待见到那梅老板将走未走,还欲转回身来再问,颜鹄对着她,径直开口,便极不客气地反客为主,下了逐客令:“若要金珠我颜府有千斛数,你问完了,便可以走了。”
“走走走---”梅老板挥舞着她那只玫红纱绢,扬声笑得肆意漫然,扭着并不算细的腰肢一步三摇地,回转卧房去了。
临去前,还留下一声好模好样的巧笑细吟:“公子给了银钱,且足矣补上那前日酒钱不说,今日被两位翻窗所破坏的门锁,一样可以补偿,又给了妾身使唤这些打手从人们的银钱,妾身若再不走......便是看不起颜公子,同钱过不去了......”
纤声细语,如风飘散。
赫连蘅芷猛然想起,前日,是颜史夫妇的祭日。
五年前的前日,阴雨缠绵,颜鹄开门立府。
繁纨巷满街都知他是个死了娘爹的孤儿,连一向与颜史亲近的那些朝官,也对这清冷雨夜里斩衰一服的孤儿未展一顾,针芒相对之朝臣,更是不惜以世上最为恶毒狠厉的字眼,指斥他道:
“区区七岁童儿,岂可谏言朝事!”
“我看......他不如回家抱着爹娘牌位哭去比较靠谱!”
“哎哎哎!都怎么说话呢!人家颜氏一族好歹也是千年的世家,百足死而不僵,能那么容易便被你给说死了!再说!人小子说不准什么时候摇身一变!变成个女儿身!那颜氏......再出个娘娘出来,你如此言议,可还要不要性命活了!”
满街奚落之语,无人肯对着这个才死了亲爹亲娘的孩子回顾一眼,即便是如今的天子......依然畏惧于他的父亲颜时平素执起史笔时尖利素冷的字字骨刀。
史书如笔,鲜血着骨,蔓草如殷......
唯有皇长子云寰顾他一眼,对他击掌道:“我有御酒!你有故事吗!”
颜鹄懵然望向他的眼眸忽地生出一丝侥幸中的庆幸,听着云寰背对着自己一一地赶走了那些冷漠放肆的朝官:“孤以皇朝长公子的身份,命令你们!后退三尺!”见百官后退三尺,又且骄傲地放言放荡道:“非议是非于他人府门前,不是君子作为!尔等清退!”
那一日,颜鹄在迷迷茫茫的夜雨中,被云寰拉上了青山。
云寰问他的故事,他百醉失态,仰躺在自己身下的皇长子胸口臂弯,失出一声离索的苦笑:“落难之人,岂会没有故事。”
云寰翻身起来,指着尚未曾躺得舒服的颜御史道:“好兄弟,快说与我听!”
颜鹄飞转思绪,渺声讲道:
五年前,阖闾宫内笙舞台。
舞乐飞旋,一个个单字成节的音律看似孤零,实则围绕着帝王身前不足三丈之处一座半尺高的高台,绕影飞旋着自成一曲的旋律,悄然入金幕。
今日,乃帝王寿诞,天下人同贺新禧。
舞台上,乐工琴姬们悄然收弦,场中瞬时静默了一小半,而座下帝王却浑然不觉,扯着坐在右手的皇后娘娘言笑晏晏,左侧陪侍的白贵妃却兀自饮酒,只一言不发。
稍顷,台上不知何时被搬来一具四面的白暖玉插屏,暖玉一见即出自宴州漓江的湖心底部,价值足可以上万,而最为精巧的是,每扇插屏上都绘有足足两人高的白玉水墨画,由四周旋舞的水红色舞袖将那具插屏顺着十一二个旁侧水袖的方向一一折展开,向帝王邀宠的同时,也朝向各个公卿座位忽而乍开一两扇华彩流光。
左侧一幅水墨点缀的是一人高的虎形,其猛虎须髯备具,尖牙有如半只象箸般莹润白皙,而立在其后的未弱冠之人身背长鞭,一鞭子下去,云烟消散......
“是天子猎虎图!”有知悉祖皇帝旧事的人忽地出声,叫声落,满殿的朝臣无不一一屏息,为这扇白玉插屏的工艺造诣所惊叹,又目不暇接地,赶着观往第二扇。
削刻成壁的白玉书篆,暗藏于天子背后,而那些不为天子所知的暗语,隐隐,却被那搁置在南面下首的附属小臣官们暗窥,不敢高声语。
献璧之人往复无绝的巧思,令满座公卿叹为观止。
那公扇屏风第二扇,携天上一抹风烟的灰白色跟随在第一扇已然被旋飞出天子眼前三尺之地的屏风末尾,随舞姬抱着已拆分开来的第一扇屏风渐渐远去,天子猎虎的长鞭鞭尾高扬上天际一抹图画中的水墨烟灰色。
这烟灰如约而至,正落在二扇屏风起首的第一颗星子前。
风烟散聚,众卿家一时无言。
相传上古时期,天上看守人间的九位星官化作九颗星宿,正应合地上九之极数,而九州亦名为九域,同映地上万万里不尽的山水江河。
天子列座于南向正中,正想着看着,忽地那第二扇屏风拆分出来,由背后舞姬推移着往前进了足足一尺,以便天子细瞧,那两尊金龙扶手下浮雕九龙出云又二龙争玉戏码的图形,也一时在众位舞姬的眸底放大。
群星崭然亮起,启星、次星、更次星......
上半幅暖玉乃周天星象,半幅暖玉的下首,则是人间九州,每一颗星星亮起,辄点亮一州的山河水土,照见人间的万世千生,九星连点成线,星芒交相辉映,颗颗如同璀璨的海珠点亮了满座公卿王侯的眼眸,使人观之惬然。
天子会心大喜,联想到自己十九岁那年曾与好友结伴邀游,游的便是宴州,而其时宴州刀兵时起,战乱突发,彼时若非是自己一力独揽了南境四州的是非,挽狂澜于既倒,只怕如今......这九州尚不能安和宁靖,甘为天子之属臣。
论功德......这收服南境宴州,非帝王之业,莫属也。
“好说,当年天子征服南境,以杀鸡儆猴之意震慑宴州,以不足一万将士,令那宴州十万宵小之辈直截缴械投降了,哈哈......”一面向屏风背身的小文臣磕着瓜子点着卯,口中边说边含糊地咽着吃食,却兀自乐得欢笑。
“陛下是看不见这四字的,”他旁侧一位才提拔三月的征武将军扭过头去,与这文臣悄悄耳语道:“若是看见了,还不得乐成什么样子......”
“乐成什么样子,咱管不着。”小文臣吐出一嘴的瓜子皮,轻拍着自己座上那一张毫无金饰雕花的寒酸木案子,一脸唏嘘道:“皇室家宴,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物......全坐在上首南向,咱们这些正一品上的须臾小官儿,只配给天子凑数立排场,”他瞥了眼四扇屏风背后的巧思,又眯起眼笑道:“什么'千秋万岁'啊......'国祚绵长',与咱们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一朝天子一朝臣,真正离不掉的,乃是那从根底里便血脉同源的人,你看那颜皇后身边,乃是她的胞弟颜时,不过因领了个史官职位,区区三品,便可以凌驾于百官之上......以史笔冷刻之字触,逼得你不敢言议是非,多厉害的人家......还有那颜时右手的'小颜史',颜鹄,听闻他三个月前,曾与一帮山林里的野先生学着喝酒长啸,可惜呀......”
小文臣啧啧之声尚未出口,天子面前的玉屏画风一转,陡然变了江山,想到这是在天家近苑天子近旁,他便不由屏息噤了声,那同坐下手的武将便搁下手中才攥起来的一把瓜子仁,见四州阒然寂静,跟着安静下来。
《周天易撰》中提到“九星各有其位,而各归其属”,而其中罗列之周天七十二星,唯九州之中第四星,下衬天河,对应人间宴州,地属于南境,却忽地星线崩断,四星直坠于野,失踪难觅,而下映天河之宴州土脉,忽地一暗。
暗色笼罩四野,江山茫茫升起一片幽冥般的恐慌,而人间焦灼之语更次往复,将这九州的人心扰乱动荡起来,民间,彻底乱了。
“大胆!竟敢讽喻陛下!”一嗓子尖利失声的叫喊,喊得场中满庭公卿悚然而动,纷纷欲起身请罪,而忽地屏风一转,一书生模样的十九少年正迈步行走于宴州山河之上,七步走完即持卷点山河,将脚下山脉水源用他自己手中握有的书卷来一一点亮,而那卷丛书,上刻着祖皇帝尚未成储君之时最爱的书目字眼——《江离》。
绘九州之江河山脉,析天下之离索成因,故名江离。
复抬眼,那天上星子已补位齐全,宴州重获新生。
众臣子默而不宣,皆知悉这个不知名姓的少年人,便为当今天子,而如今的这扇白玉屏风,其歌颂功业之喻言不剖已明——想必是,有哪位家中应急亟待解决人命官司的大人,上赶着来拍皇帝陛下的马屁。
不然,何来这普天之下万金也难求的宴州暖玉之一寸一毫,况暖玉素为天家贡品,偌大一块便极费人工,去年,宴州不过贡来五块如斯大小的璞玉底子而已,除却去年圣懿太子生辰当日,陛下因赏其监工青州之粮所有功,所奖掖了四块......
想到这四块美玉,众卿心中乍然一惊,皆默然闭口。
天子观玉由愠怒而转喜,此时先圣懿太子云宜从旁窥见帝王面色,一展广袖,急命第二扇屏风转出,命手下舞姬旋入第三扇......
下首忽地爆出一声:“好!”
接着,喝彩声不绝于耳,祖皇帝观之大喜,眸中那点熠熠明灭的光华忽地闪了闪,将一切心语闷在不言中,扶座安坐,与众卿举杯。
镌绘着祖皇帝得封太子之故事的第三扇玉屏应圣懿太子振袖之破风声而出,而天子愈加欣喜,众卿却愈加沉默不语,唯上首观画的太子爷与皇后言笑如初。
颜鹄酒过三巡,望水墨而兴叹:“父亲,这青州......”
“慎言!”颜史即刻截断了他的话,侧耳叮嘱道:“天子近前,万事宜须谨慎,况此事事涉当朝天子,如你我今日手上没有实证,那便是枉诬上尊,此事不可为。”
天家的酒,青底澄澈犹如雨后山间的竹笋,饮之清冽闻之甘醇,令人观之欲醉,可三日前颜府中由青州百姓手呈上来的一盏浊酒,入了颜鹄之目,史官之眼,颜史官当即拍案道:“竟有此事!太子受命于天子,专为理政青州之民生而去,如今......”
朱门清沽酒,贫家白布衣。
那禀告之人上前说道:“青州有地三千里,可与皇城那可是九万里之遥,百姓们苦不堪言,却没有这个银两可以入京告御状,年前颜史疑青州之粮食价钱有异,故微臣受命前去,竟查出太子殿下以次充好,将青州民粮以砂石混粮相易,使百姓食服泥尘......”颜史官着目于那人之眼闻之剎然通红,却追问道:“如何?!”
颜鹄跟在父亲后头,立在书案后,听人讲道:“哀鸿遍野,沿街鬻儿卖女之事常有发生,如今因长期食服砂土,已有人死于非命,更多的人......染了疫病仰躺家中,却无钱医治......而贫者愈贫,上位者却依然顾着天子三日后的寿宴庆典!”
“青州久乃富饶之地,天府之乡,何以竟如此!!!”彼时颜史发问道。
朝官低眸应道:“天府之国,若天子不理百官不顾使民自生计,自给自足,或许无征无疫,便可以颐养天年至死方休,可如今......圣懿太子贪腐......”
颜史极缓极缓地将头摇了摇,复沉声一阵:“不宜宣张,三日后即为陛下五十寿诞,皇城禁入,此时纵青州民众快马加鞭,亦不能进言,你我......反而会因激进谏言而被指污成存心拉太子下马的弄奸谋臣,齐极,你且罢此议。”
“且罢此议?”颜鹄醉中嗤笑一声,想百姓之粮米犹如救命之水火,而此间笙歌管弦之声起伏无绝,渺然如仙,忽地嗤笑出声道:“从何相议呀......!”
嗤笑罢了,又饮一觞尽。
第四扇......则是祖皇帝身登大宝,登玄武九十九级金阶之上,与候在玄武门正匾之下的颜皇后双手相携,将国玺凤印举过眉眼,寓意举案齐眉的当年之风采。
颜皇后眉目间,堪见流转的九色华彩铺金光,而象征皇权的妄极山顶上云蒸霞蔚,有九尾彩羽的神鸟旋翔啼鸣,其尾羽坠巫山之玉,映入颜皇后喜悦飞扬的眉目神光里,反而衬得人仿佛是天降的神佛一般,慈悲普世。
而皇帝在一旁,肃立威严,端然如同人间的判官,黑目冷峻,又仿佛雄姿勃发的鹰隼,拔帝剑于高阙,指斥向苍生。
“儿贺父皇知命之喜!”屏风背后,是镌刻有“江山千秋”四字的墨迹浮雕,堪堪如山背刻骨,削白玉于无形,众姬将“江”“山”“千”“秋”四字并前推入帝王眸中时,皇帝眸中乍现的精光露出难以遮掩的瞬时欢然。
太子云宜敏锐地捕捉到其父皇眼底的欢喜之色,便顷刻令府中长养着的诸位舞婢们散场,等舞姬们如流云般退却后,方敛起一身广袖,上前跪贺道:“儿臣云宜,谨以此礼恭贺父皇江山万年,国祚千秋。”
因是家宴复国宴,百官相聚,却并非大丧大喜之时,故天子特赦群臣皇子们务必要恪守朝堂规矩应衬礼制,恪服官服的礼法,许着身正式一点的常服觐见贺喜。
圣懿今日所穿的,乃是一身大红色正色的通身长直褂,腰束一线半根小指粗细的鎏金绳索,外披着如同衮服材质的硬质褙子,却做得正式合宜,不比穿在女眷们身上软糯,又复以金冠、金带向映,头戴着一根赤金足重的云蛟鬓钗。
若抛开青州粮食之事不去细想,此太子为父解忧为国担繁,如此精神之朗朗少年,青葱玉树,真可谓流光华彩,正当时。
“儿臣同请母后慈安,”圣懿太子,当今颜后所出之第一子,低眉俯首,起身后复跪定于皇后玉座之前,仿佛一只安静的雏燕般,乖巧拜礼道:“望父皇遂心顺意,母后凤体安康,您二位鸾凤和鸣,阖宫长宁。”
皇后悦然于目,看太子自青州远境归来,思子之心每增,如今终于见了这“煜然如初”的太子爷,自然欢欣无往,下座急忙牵起太子的手,临近帝子座旁,盈盈一拜道:“臣妾是三日不见,思如三年,如今宜儿终于归朝,快让你父皇看看,这三月不见,是否是长了本事,概当'刮目以看'了。”
皇帝进前,站起身来架起一副宴州贡来的西洋眼镜仔细看,待真正一条一条地数清了二皇子额上究竟新增了几条小皱纹,乐道:“还好,没怎么瘦,入座吧。”
帝王肃然之声降下,太子云宜即应声离去,将入座前,忽听他父皇说道:“此去青州一路可好?”
云宜忙站起身,应道:“青州多粮,然而良田始终不受皇家规制管束,儿臣此次去青州,一是将这些粮田账目整理成册,二是挨家挨户地登记了百姓户籍,免得有所疏漏,三则......”
祖皇帝抬手,免了他的奏报:“且免言议,今日不议国事,”听着二皇子奏议的一切舒心,不免欢欣又说道:“权且当今日家宴,朕与众位公卿,同举一觞!”
百官觥觞以喜,皇子就坐,筵宴开箸。
待天子夹了一筷子鱼肉入口,太子方才动筷,皇后看着儿子吃席,欣悦一阵,反倒比位份更低的白贵妃用膳更晚些,紧接着百官公卿依礼法次序敬酒,复得天子许座,落座,方才人人执箸动筷,其下嫡出子女并妻妾,这才大嚼小口地真正敢吃起来。
颜史看颜鹄自顾喝酒,却从不动筷,虑他如此下去唯恐伤了脾胃,着了一筷子雪白的蒸鱼腹安置在他案上冒尖的那碗白粟米饭上。
久之,众宾食足,皇后放筷,原本看向众位公卿是否食飨一足的眸心忽而一转,右向颜鹄父子道:“久闻三月前鹄儿放浪形骸,邀了一干无名之山林野士清啸于御苑侧山紫竹近旁,与众人饮酒赋诗,臣妾觉得正合此景。”
天子转眸,看着皇后惊异道:“竟有此事!”
皇后娘娘泯然一笑,刻意压低方才翘起的唇锋,道:“鹄儿于皇家中无甚建树,可在山林之间那帮文人丛中,却得了一个'玉鹄公子'的雅号,臣妾久闻之诗文,今日方才得晓红呈上,给予尊上御览。”
皇后言讫,跟在她身后的一名红杉女子即刻出列,将颜鹄从前在林间所作的一曲洋洋洒洒的《京都风物赋》压在白玉板上,谨慎地迈着小步子端上御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