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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16章 千里之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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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雨啾啾,惊起山林间群鸟争鸣,百兽野啸,本响晴的天色,晌午却忽地一雨下来,护城河水三千丈,却猛地涨了数尺的雨,九州,隐隐于大雨倾盆将至的闷雷声响里,震动起来。

昨夜,颜鹄猛然自梦中惊醒。

仿佛是预感到必然有什么诡谲惊险之事将要发生,他猝然直起身来,靠坐于府中卧房自己的香软小檀枕上,望着室中一方方烧结成块的野炭出神,怔愣间一向侍奉着内府的婢子红云来此,见他醒了,大喜忽惊道:“公子烧了一夜,恐怕人事不知,现今老爷与夫人已然被帝子召唤,入中枢奏事去了,想来......今夜必不能归来。”

天倾欲塌陷,地幽冥之处裂谷一般延伸出无极的邪火,蔓延开九州万万里山河黎民,而黔首独困于野地,天地间百兽嘶鸣,禽鸟啼叫着旋转翻飞上四极之天,高天之幕下,云脚上隐匿成形的神仙淡漠地俯瞰着那些即将为野火烧焚成灰烬的百姓,心中冷笑着无动于衷,只是念道:众生之因果,旁人不可代渡,且需自渡,而九州今日恶果,需追溯入万世千生只顾着自身,全不顾他人生死存活之私心杂念,且以惩。

惩戒到了极处,便是将天地重归入熔炉般的野火之中,复原混沌初始之时,人皇始帝执剑劈开天地山河,为救济天下苍生而出的那个时代。

神明在等,等一个天下中兴的时机,又或者......天地归于寂灭,将那些本已存世的文明与性命一个又一个地投放入天宵熔炉中,重铸成一个茹毛饮血的时代,复等待新一任的人皇降世,将天下......重来一回。

这样诡谲的梦,形同幼年时读过的灵异小说《子不语》,颜鹄想及此处,不敢将这些诡谲灵异之事宣扬于人前,扰乱苍生心智,只暗自惴惴着独属于自己的不安下了床榻,而窗外......大风忽地折断了一棵千年手植的庭中老木。

颜鹄一身雪白中衣立于窗内,望着这秀木摧折,忽地生发出灵明一般的神触,感怀生吟诵:“良才耽置于野苑,使秀木摧折于深宫,天下九州离索之沧沧兮......何人怀我以泱泱......”

红云赶忙地试了试小公子额上温度,见人不烧了,却尽是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胡话,闷头发笑道:“不知情的,权以为公子仰拜着神佛入了定,哪里晓公子大病方愈,竟如此感伤萦怀,权作些文人无力的牢骚之语呢?!”

红云言罢,颜鹄倾转了身子,靠在窗木前一方半人高的矮案之上,翘着脚尖儿半坐在其上,却忽地悠了上去,坐在那方硌骨头的矮桌子上,浑然不觉已离地三尺地执问红云道:“齐极呢,去了何处?!”

“齐极大人啊......”红云呢喃一阵,想起那个自三年前便来到府中做暗卫的齐极,面上羞红,怯然地遮掩下一派小女儿家思慕心事,低着面低声复道:“自从昨日来与老爷报说青州事,便倏地没了踪影,眼下......连奴婢也不知......”

女婢话音方落,门外有一清劲的汉子声音传入内阁,大喊道:“下官齐极,求见于小公子之面,望乞通融。”

小颜鹄雪白的双履上白云如织,晃得小红云好一阵的晕头转向,闻道齐极在门外喊话,赶忙将方才编排好的腹诽少爷之语给咽了回去,堆上满面笑靥如红霞的光,出门望郎君,兴奋地道:“齐极大人!小公子在这里!”

自昨日大宴之前,颜府门紧闭,齐极便在厅堂前接了父亲的一道暗令——子民虽不得入,青州情形,望一日一报,勿令天下人心忧。

彼时颜鹄便从旁听着,为天下人心生恻隐地想着青州众人事,却不想至晚时父母不归,竟是全给皇帝扣留在了宫中,名为议政,却实同软禁一般,颜鹄将心事沉没于微翘凝汗珠的长睫之下,倏地下了矮桌。

齐极奔然入内,跪地直报道:“小公子,眼下青州民情紧迫,如天子再不遣人赈济,多过去一日,便多出上千条赤身濡血的庶民性命,主君与主母俱不在府,臣心中隐忧阵阵,故来求公子决断,”

颜鹄望着乌沉沉的天,问道:“护城河水,涨了多少了。”

红云跟着齐极的匆促身形扶着门框说道:“小婢子来报,中州护城河水涨幅三尺,这是巨大暴雨来临的前兆,可据那些人说,国朝的护城河一向修建得极为坚固,即便是涨幅八尺,也冲不倒这城墙,公子且放宽心。”

“护城河内,便是世家城垣,”颜鹄沉冷下去的眸光寒芒隐隐,面中虚白不带一笑,却说道:“而我颜氏府内所连接的城墙,乃是宫城外墙——玄武门。”

“公子的意思是!”齐极剎然抬眸,惊愕失语。

“命人去灌水。”颜鹄低沉似无的嗓音忽地生出三两分的沙哑,微微含笑道:“不许伤及无辜,护城河北、西、南向皆不许出水,自东向开一道出水的暗口,灌下一丈深的污水,明日......合雨水一同冲垮护城河外墙,引水入颜府,再自颜府门外,直截地通一道管子,开在皇城外门玄武门的外墙上,引水入皇宫。”

“公子是要!”红云闻言,惊得失了帕子。

“墙一倒,被困在城外的苍生便可以进城,而一旦民情汹汹,青州千万的黎民纵闯入皇宫去告御状,那些冗官们为保一个清白的名声,也必然不敢拦阻伤人,而水可覆舟,我那位皇帝姑父深谙此理,必不会斩杀民众。”

一夜之间,颜鹄阴冷得仿佛不再是当初那个温润清切,而只知跪地求恳于天子的孩童,他怀揣救世之心,忽而言道。

齐极闻言,领命转身急去。

“齐叔叔,”颜鹄隔着门扉,轻唤一声:“若天子当真动了杀心,你护持民众先走,并将我府中余钱余粮先散给青州,颜门中千百罪责......枉诬太子、搅动民乱、引水毁城......皆颜鹄一人所为之事,如皇帝问及,你切记,此事概与我府中一干侍人奴婢们无关,与我父母无涉,乃颜鹄私心深重,叛逆国是而已。”

小红云不过十六七的年纪,从未经过这些,闻言吓得赶忙便跪在地上,隔着门槛儿对内伏身拜道:“小公子......”诉语声切,切切声如泣。

颜鹄叹道:“天家之非,九州之过,在我一人之身,”话音尚未收,耳边倏地轰隆一阵雷鸣,唰唰的雨便敲响在颜氏繁纨巷中铺陈的全数乌沉泥石砖上,似溃堤之水,欲洗净天上降下的邪罚一般,颜鹄抬眼观此,喃喃低语道:“我颜氏乃帝王血亲,旁族辅政,云氏千年皇朝所积累下的业果,也有我颜氏门人的罪过,可至今......颜鹄仍贪恋红尘,舍不下骨肉亲缘,故不得已......若天地即将毁弃苍生,而神明当真降下责罚......我愿代苍生受戮,使人间......不必再生涂炭血火之战事、天灾。”

余年及苍生血火,时忿然于帝王,称欲以此身为祭,换天上神仙待苍生的一点容谅,解世人无心之失,开解掉云氏业果,使帝祚以传世,其后经年,颜鹄于自作的一本无名书上,曾如此寥寥几语,说予天地知。

小檀子小石子亦不知他曾经成魇的梦,而颜卿.....尚不知她乃是颜氏门中女儿,不知她身为颜族中人,对天子,与天家帝祚所必须的责任。

天家雨幕,终于阴沉下来,和着颜鹄病中成魇的梦,离离入火般将欲焚尽皇朝的天,为天下,将今世黝色苍穹,改易为如初本当的苍青色。

而昨夜至黑的天幕压下来,如欲雨而未落,彼时的绯罗宫中,圣懿太子云宜尚未曾离去,却忽地,闯入一个水红色宫装的不速之客,秦鸾俯身于殿,对上首高坐的皇后盈盈一拜,却说道:“禀娘娘,暗色夜合香已然下入白贵妃娘娘灯烛之中,一旦她点燃灯烛......必然会即刻昏死过去......届时......”

皇后颜青榆说道:“听黄氏言讲,本宫之弟媳胡氏夜宿于星霰宫中,”

“娘娘放心,夜合香下,必不留活口。”

“你且下去吧。”皇后走到中庭外,隔着一重门望着顶上极墨色的天,低沉道:“人间腌臜事千百云数,可本宫身为中宫国母,大度已极,颜时他......”说到自己的弟弟,颜青榆的眸色便沉了一重阴暗的幽影,凉薄勾唇笑:“却还是不肯放过本宫膝下唯一的圣懿太子,那便怪不得做姐姐的,心狠手辣了。”

正落下话来,忽地内廷司主管黄公公进来,见秦鸾脚步浮动,异然瞧注她直至出了绯罗宫外巷子口,方才躬身对皇后,说道:“启禀娘娘,颜史官今夜行止有异,目下......人已然不知其踪去了。”

皇后扶起黄公公,双手托着他的手,问得甚为急促:“去哪个宫里的方向......”眸光左右寻思了一会儿,又追道:“拱辰殿内,供奉的可是先祖牌位,而皇家帝陵所归属之司辖,不在史官权辖以内,阿时不在其位,若轻易进去冲撞了帝家先皇......岂非......”眸底刀刃一瞬落下,却笑着对黄氏道:“大逆不道,是牵连一门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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