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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病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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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下来,空白的书册写满文字。

温清泽放下手中狼毫,墨水尚未干,他放在了一边晾了晾。

“温公子,辛苦了。”一个声音响起,是安排他誊诗句的那人。

——文其修。

温清泽笑得温润,微微颔首。

文其修:“戌时了,一同走吗?”

温清泽还未回答,一个声音就替他回答了。

“文公子好意心领,不过兄长身子不好,还是我带兄长回去吧。”温清楚一身蓝色衣袍,脸上带着毫无感情的笑意,不知从何处走来。

文其修闻言,摆了摆手:“那我先走了。”

说罢,抬脚离开。

看着离开的背影,温清楚笑着扶住温清泽。

温清泽讪笑着,没有摆脱,任由他扶着自己走出翰林院。

刚出翰林院,便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位黑衣男子。

是谁?

那人侧身。

仅仅一个侧脸,温清泽却立马认出。

那是即墨瑾舟。

怎么这么巧?

他转身想走,无奈被温清楚扶着,他也不敢做出什么大动作。

即墨瑾舟自是看见了自己,却是扫了一眼。

两人擦身而过,形同陌路。

可温清泽的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温公子,好巧。”

两人背对着,闻言,温清泽停住脚。

他心中叹息。

还是来了。

他侧身看向即墨瑾舟,笑道:“即墨将军,许久不见。”

即墨瑾舟也侧过身,两人四目相对,却无后文。

温清楚轻轻拍了下温清泽。

“兄长?”

温清泽这才收回目光,讪笑道:“将军怎么在此?”

即墨瑾舟:“路过。”

温清泽:“哦,那我先走了。”

说罢,他抬脚离开,却明显加快了脚步。

温清楚扶着他,自然是意识到他脚下步伐加快,心中困惑,却还是紧跟着,防止两人之间距离过大而摔倒。

刚出宫门,右相府的马车已经停靠在了宫门。

“少爷!”敬汀本来嘴里钓了根狗尾草,看见温清泽他连忙吐掉了嘴里的狗尾草,朝着温清泽大步走来。

温清泽有些惊诧,敬汀居然来了。

他松开了温清楚,敬汀扶住了他。

两辆马车,显而易见,是温清楚和温清泽一人一辆。

温清泽上了马车,没了温清楚,他浑身的神经都放松下来。

到了温府,温清泽抢前下了马车,他被敬汀扶着回了庭院。

温清亭刚出中堂,便远远见到了他,她眯了眯眼,招呼着身边婢女,轻声说了什么。

婢女会意,转身离去。

敲门声响起,温清楚皱起眉。

“谁?”

“是我。”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温清楚浑身一僵,他打开门。

果不其然。

温志瑜。

“曹文安那事可与你有关?”温志瑜坐到一把椅子上,冷声问道。

温清楚垂着眼,恭恭敬敬:“有。”

“为何?”温志瑜手中拿着一个空茶盏搬弄。

温清楚冷嗤一声,他抬起眼,看着温志瑜:“私生之子怎配探花,我不过是告诉他,那女子是他的母亲。”

温志瑜眯起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随后笑了一声:“借刀杀人?”

温清楚笑着:“算是吧,谁让那女子该死。”

温志瑜忽而眼中犀利:“你为何觉得那女子该死?”

温清楚:“她是木家那逃出来的老婢女,对吗?”

温志瑜:“不错,所以你是偷听了?是吗?”

他将茶盏放下,站起身,走到了温清楚身边。

温志瑜:“别自做聪明。”

说罢,他推开房门,离去。

温清楚站着,他攥紧拳,冷笑一声。

“自做聪明?我便是自做聪明又如何?温志瑜,你会付出代价的。”

“大少爷。”温清亭的婢女手上端着一碗鸡汤。

门打开,却是敬汀。

敬汀语气不善:“做什么?”

婢女却是满脸笑意:“这是小姐为少爷熬的汤……”

“拿过来吧。”敬汀没等她说完,就拿过了她手中的汤,准备关门。

婢女:“可是小姐说要让奴婢亲眼看着少爷喝完。”

敬汀皱眉,他看了看汤,骤然一惊。

居然是鸡汤!

少爷虽然知晓温清亭对自己心存杀意,但碍于柳昭玥,一向还是给些面子,收了也是倒掉。

如今柳昭玥不在,温清亭居然送了鸡汤还让自己的婢女看着少爷喝完?

越想越气,少爷能忍,他不能忍。

于是他自作主张,蹲下身,将汤放在了庭院门口,脸上冷漠不尽人意。

敬汀:“那这厚礼我们可收不下,你还是端回去吧。”

婢女连忙一副要跪下的姿势:“小姐说这是给少爷调息熬的汤,若是退回去,小姐会打死我的。”

敬汀一脸冷漠:“你死关我家少爷什么事?”

说罢,他重重关上庭院大门。

大门声音沉重,如同警钟,婢女显然想不到敬汀这次居然会明里拒绝。

她站直了身,端起了汤,一脸茫然。

“我来吧。”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竟然是尘峰!

尘峰接过鸡汤,他冷眸:“你回去和三小姐交代吧。”

婢女:“可是……”

尘峰:“三小姐和老爷,你可还分的清地位?”

婢女垂下头,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待到婢女走后许久,尘峰将汤撒在了地上。

府邸所有人包括婢女奴才都知道尘峰表面是温清泽的人,实际上是右相大人手下的人,除了温清泽和敬汀,可就算知道,他们谁又敢和温清泽说呢。

毕竟进了这府邸,他们只是求的一份差事,不至于饿死街头无人收尸。

“蠢货,温清泽还不能死,温三小姐还真是聪明人。”他冷笑嘲讽,喃喃自语。

温清泽坐在庭中石桌边,看见敬汀一脸怒容的走过来,疑惑不解:“怎么了?”

敬汀没好气:“少爷,你知道刚刚是谁来了吗?是三小姐的贴身婢,她送来了鸡汤说要给少爷您调息!不过这次我这次自作主张…没收。”

最后一句声音变得很小。

鸡汤?这么发?用来调息?

温清泽坐不住了,下意识骂:“不是她二……”

后面的话没说完,他发应过来现在是个翩翩君子的人设。

明月清风的公子怎么能骂脏话呢。

他咽下剩下的字。

轻咳两声,他默默道:“下次见到别开门了。”

少爷居然没有责罚自己?

果然,这次没有柳昭玥,少爷就不在给温清亭面子了!

敬汀没多怀疑,脸上怒意消散:“得命!”

温清亭端起茶盏,听婢女说完,她猛的将茶盏砸在桌面,茶水四溢。

她声音显得有些尖细,带着明显恼怒:“你说尘峰拿走了?!”

婢女连忙跪下:“是!”

温清亭脸上皆是怒意:“该死!”

“什么该死?”

大门未关,温清楚满脸笑意的走入庭院正巧听见这句话。

温清亭笑着站起身。

温清亭一脸欣喜,站起身来:“二哥怎么来了?”

温清楚笑道:“好妹妹,你不妨说说什么该死?”

温清亭走出庭院小亭,与刚刚不同,她挥了挥手,让婢女退下。

待到庭中无人,温清楚脸上笑意全无。

温清楚:“不必装了,此处无外人,说说你干了什么事吧。”

温清亭脸上谄媚的笑顿时烟消云散,甚至有些狰狞:“我不过是让人送了份鸡汤给温清泽,可敬汀居然不收,而且汤还被尘峰拿走了!”

温清楚闻言皱起眉,他抬手,却停在半空。

温清亭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有些惊诧:“二哥是要为了他打我吗?”

温清楚冷嗤,手放在了温清亭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温清楚:“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蠢。”

温清亭拍开他的手:“我不理解,这么多年了,为何还不杀了温清泽!”

温清楚脸上冷漠:“别动温清泽,你若想好好活着,便在这庭院里安分守己,有些事情你不懂,你也不需懂,你只需知道,温清泽这条命,还有大用。”

他凑近温清亭耳垂,云淡风轻,却含一丝狠恶:“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再有下次,我想……你也不想成为母亲那样吧。”

温清亭瞳孔骤缩。

柳昭玥在温志瑜回京不久就被关在自己的房间,她在一天夜里,悄悄打开窗户,见过一次母亲。

那是一个难忘的夜晚,她至今忘不掉柳昭玥被关在房间里的狼狈模样。

她一位大小姐,自认高洁,当是不愿甘愿沦落到那场境地。

赶了一日的路,总回到了陵竹,林清浅下了马车,付了钱之后就打算去右相府。

走着走着,她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转身看了看,却无一人。

她蹙眉,冷声:“何人在此?”

无人回应。

她转身继续走,心中却还是存着警惕。

待林清浅走了好些路程,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女子徐徐走出,她身上脏兮兮的,头上却有一根金簪,身上沾满污泥的衣服却是很贵的布料所制。

黄昏,温清泽一觉醒来,打开门便看见庭中亭下坐着个人,敬汀也站在亭下。

林清浅喝了口茶,闻见开门声响,看见了他:“我等你许久了,听闻你在睡觉,我便没叫醒你。”

敬汀也看见了,跑了过来:“少爷!”

林清浅坐在亭下,药箱放在了石桌上。

温清泽干咳两声,走了过来,敬汀连忙扶着他。

温清泽:“可是找到草药了?”

“不错。”林清浅应了一声,石桌上的药箱旁放着一碗黑色的不明液体。

温清泽心头一怔。

不会是要喝掉吧?

林清浅命令:“坐下。”

她又朝敬汀说了一句:“去庭外守着,别让人进来。”

温清泽不敢懈怠,立马坐在了石桌旁的石凳上。

林清浅将那碗黑色不明液体递过来:“喝掉。”

果然!

温清泽心中哀嚎一片,但他还是不动声色的接过,然后端起来一口气给喝了。

苦涩在嘴里炸开,还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浓重的草药味。

温清泽有一股想吐的冲动。

林清浅从药箱里拿出针灸包,里面是很多细长的银针。

她挑出几根细长银针,针尖被光照到,恍了影。

林清浅:“把外袍脱了。”

温清泽脱了外袍,由于是夏天,脱了外袍后,他就只剩下了白色的单薄里衣。

林清浅二话没说,站在他的身后,将银针扎入穴位。

银针穿破薄薄的里衣,刺入肉里。

温清泽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动,可浑身顿时没了力气,酥麻全身,手臂抬都抬不起来。

林清浅又扎了几针,分别扎在了不同穴道。

待到所有针都扎好,温清泽蹙眉,想吐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林清浅终了,拍了拍他的后背。

骤然,温清泽没忍住,吐出一大口黑色浊血。

见他吐血,于是林清浅将扎的一根针拔了出来。

温清泽又吐出一口浊血。

终了,所有针都拔了下来,温清泽连着吐了好几口浊血,最后却是一口鲜红的血。

“差不多了。”林清浅提过来一条干净帕子。

“这些都是你多年体内所积聚的瘀血。”

温清泽有了些力气,接过帕子,虚弱的擦掉了嘴边血迹。

林清浅收拾着东西:“你还需静养些时日,这几日就别去翰林院了,每日我会人雁霞来给你送疗养的药。”

温清泽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说罢,林清浅起身走出庭院,刚出庭院便见到了站在一旁的敬汀。

林清浅重复一遍:“你可以进去了,这几日表兄需静养,别让人打扰,包括舅舅,另外,疗养的药雁霞会每日送来,还是一样的时辰。”

敬汀应了一声。

待到林清浅走后,敬汀走进院中,却是看见虚弱的温清泽和地上的一摊血迹。

敬汀连忙快步走去,语速都有些急:“少爷!”

温清泽摆了摆手:“先扶我进房间吧,然后你叫人把这收拾了。”

敬汀伸出手,一脸担忧:“好。”

温清泽抓住他的手臂站起身,腿下有些无力,差点摔倒。

奚仓,李家。

李妙鸾正在房间里吃着桂花糕,忽然被叫到了中堂。

中堂内,李家人全都聚在了一起,李老爷子坐在正中,手中拿着一个木制的粗糙盒子,李长青则站在老爷子身侧。

“阿鸾来了啊。”老爷子看见了李妙鸾,脸上亲切。

李妙鸾被带着走到老爷子面前。

老爷子颤颤巍巍伸出手,随后握住李妙鸾的手,然后将李妙鸾的手放在了木盒上。

李妙鸾:“祖父。”

李老爷子的声音有些颤抖:“阿鸾,你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李妙鸾一脸天真:“不知道。”

李老爷子苦笑着。

“拿着他,好好捧着。”

李妙鸾两手捧着盒子,却还是不解。

李妙鸾好奇道:“祖父,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要捧着它?”

李老爷子笑了一声,没回话,而是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蹙眉。

李长青担忧的想要扶着他:“祖父。”

李老爷子推开他的手,然后撑着拐杖颤颤巍巍站起身,他仰天大笑。

“哈哈哈……我李宥平此生无愧于任何人,也不曾结仇于任何人,没想到,还是沦落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地步啊!哈哈哈哈……”

他扔掉拐杖,徐徐跪了下来,仰天,神色癫狂,话罢,吐出一口血来。

李长青,李妙鸾:“祖父!”

李家众人:“老家主!”

李老爷子被扶回自己的房间,李家人连忙去找大夫。

李妙鸾双手捧着木盒,被李长青拉到一边。

李长青神色凝重,却还是开口:“阿鸾,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李妙鸾摇了摇头:“不知道。”

李长青神色复杂:“打开看看吗?”

李妙鸾闻言眼睛一亮,心中却是有些不详预感,动作了半天也没打开木盒。

李长青见她如此,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拿过木盒。

李妙鸾:“你干什么?”

李长青:“你还是别看了,我怕你…唉,这里面是李归卓那小子的……”

他皱着眉,叹气一声,五味杂粮,心中挣扎一番,还是说出来最后两个字。

“脸皮。”

两个字,却如五雷轰顶。

李妙鸾的脸上顿时变得木然,似是不肯相信。

她不确定:“是什么?”

李长青:“有人剥下了他的脸皮,送了过来。”

李妙鸾看着他那副不似说笑的脸,终还是懂了。

她摇了摇头,颤抖问道:“二哥他…怎么……”

声音哽咽,没能说出后半句。

李长青知道她想问什么,伸手轻轻摸了摸李妙鸾的头:“归卓他…他是被西靖水匪所害,今日下午我便会归京,给观雪茶楼一个交代,再…再禀告于圣上。”

李妙鸾眼中盈满泪水,声音抽泣,抬眼看向他:“圣上会帮我们吗?”

李长青苦笑:“会吧。”

一滴泪滑落脸颊。

李妙鸾抿着唇,微微蹙眉,低下头,声音颤抖哽咽:“可是会也没用啊,二哥…二哥再也…回不来了。”

李长青拍了拍她的头,没再说什么。

李妙鸾抬起头,语中恳求:“兄长,我可以和你一同进京吗?”

李长青收回手,苦笑:“不必了,你好好在家陪着祖父吧。”

李妙鸾闻言,攥紧了拳头。

李妙鸾:“好……”

观雪茶楼内。

西域的茶叶也早已告罄。

茶楼老板站在库房内,蹙眉问着身边人:“李家的茶叶还没有送到吗?”

身边人:“没有,码头传信说连李家商船的影子都未看见。”

茶楼老板心中生疑:“这不应该啊。”

不过毕竟是李家,可能是海上耽搁了。

他挥了挥手:“罢了,明日应该会回到码头,吩咐码头的人早点上工。”

身边人:“是。”

李归卓没有尸身,埋下的是那装着他脸皮的木制粗糙盒子,李妙鸾至始至终还是没敢打开那个盒子。

李家有一规矩,若非病疾寿终正寝之人,不可外扬,族中人祭拜即可。

李家二子李归卓之墓。

一个人至死,也只能留下几个红色的凹字的碑铭。

不知是可悲,还是可叹。

归卓…不归……

今夜下了雨,很大很大的雨,地上都起了水雾,此刻,李家大多人都已经回去了。

唯有李妙鸾跪在李归卓的碑前,脸上满是水珠,顺着少女脸颊滑落,不知是泪还是雨。

李母和李父站在李妙鸾的身后,不知该如何劝说。

李长青急匆匆的回了李家一趟。

他拿了两把伞,一把递给了父母,另一把,他撑着,走到了李妙鸾的身边,为少女遮了雨。

李妙鸾仰头看向李长青,她的眼角泛红,水淋湿了头发。

李长青垂下眼,语气温柔至极:“阿鸾,回去吧,二弟肯定不想看到你这样的。”

少女抿着嘴,执幼的很。

忽然有个人扯了扯她的衣角。

“阿姐,回去吧,会受凉的。”

稚嫩的童音让她怔愣片刻。

她看向拉着她衣角的小孩,不过七八岁模样,她抬手,摸了摸小孩的头。

“荀儿不是回去睡觉了吗?”

小孩:“阿姐,你今夜没有给荀儿讲睡前故事呢,荀儿怎么可能睡得找。”

李长青也劝说一声:“回去吧。”

许久,李妙鸾点了点头,跪的有些久,李长青将她扶了起来。

离开之际,李长青转头看了一眼李归卓的碑铭。

他心中喃喃。

归卓,我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晚上,所有人都睡了,灯火阑珊,冒着大雨,李长青马不停蹄的赶向京都凌竹。

荀儿早已入梦,李妙鸾合上话本,和母亲相视一笑,出了房间,脸上笑意骤冷,她冷漠的看着夜空,月明星稀,雨声绵绵,偶得闪出一道雷闪过,发出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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