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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明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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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大人,哎呦哎呦,大人见谅。”

孙果宽踏着雪老远招呼着过来,行礼道:“下官见过霁大人,府里琐事耽搁了,您见谅。”

“知府不必多礼,在下本不欲知府多跑这一趟的,不想还是来了,这要是耽搁了知府办公,不成了在下的不是了。”霁泽云礼貌地笑笑,身子挺立,没给半点“虚礼”。

“唉?大人这是哪里话,您办的才是我们整个樊州,乃至大蓉顶顶要紧的事呀,下官一定是要全力配合的,”孙果宽笑陪,心猜:不想我过来就对了,自以为已查到关键,瞒着我还来不及吧。

“那就谢过知府的配合了,”霁泽云面色未改,依旧温和地笑着,好似还带上了点略有收获的喜悦之感,说:“相信有了知府的配合,再加上如今的进展,我们很快就能够将这桩事查个水落石出。”

“哦?看来霁大人进展迅速啊。”孙果宽同霁泽云往车边慢步而走,眼里适时露出惊喜和好奇,夸赞:“大人还真是年少有为,才智过人,不过短短几个日头,就将这桩难事查出眉目了。”

暗自腹诽:真是不负所望,这么快就查到这一步,没白费我的设计。竟然查到了,就这么耗下去吧。

霁泽云轻声带笑,“过奖。”

“说来惭愧,下官愚笨,不知大人可介意,将进展告知与下官一二?”孙果宽搓着手,转头看霁泽云的脸色,正巧对上霁泽云没什么感情盯着他看的双眼,笑咳两声又立马开口,道:“……下官也是想更好得配合大人行事嘛,如若越了界……”他此话本就试探,心里早觉不说也没什么妨碍的,他的每一步自己都了如指掌。

你就在我精心布置的计划里走一步是一步……

不想并非他所想一般。

“无妨,”霁泽云回过了头,脸上笑意更深了,但这笑意却始终未达眼底,霁泽云语气温和,带着点引导的意味:“这本是件好事,在下也愿同知府分享。”

“啊哈哈……那真是再好不过,多谢大人信任,”孙果宽咧嘴笑,又拱了拱手,摆出毕恭毕敬的姿态,说:“下官这就洗耳恭听。”

霁泽云只是笑着,不紧不慢地坚定阐述:“说来,也不是在下的功劳,是昨夜收到了王爷递来的信,骑兵动作快得很,已经把樊州同滦州、狄州接连的关卡内外全都一一排查了,滦狄两州间夹着荒原,这下了雪就更是一览无余,好查极了,只是在通往狄州这一道上费时多了些,不过还好,昨日也算都查清了。”

孙果宽自当知晓,骑兵是快,但绝不可能这么几日就把来往关卡都查了个干净,再有,霁泽云新入的府宅他日夜让人监视着,根本没有什么王爷递信。

看来这是要演戏给本官看,好好得骗本官一番了。

他摆出恰当的专注神情,不觉间,一只手轻松放在了背后,腰杆渐高。

就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早就看穿的人,垂拱瞧其继续瞎编乱造,将天花乱坠的丑态当做小食咽进肚里,俗称看笑话罢了。

霁泽云稍稍叹了点气,遗憾道:“可这样却都未曾见着逃逸之人,也未抓获什么可疑的人,”表情只是短短变幻一瞬,又回到了微笑,霁泽云转头,看着雪大落山,白雾霭霭,“但当在下得知了王爷递来的消息,便觉着,这也许不是一件坏事,只是有哪里没想到,错过了重要的之处。”

“往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下认为,那位正在逃亡之中,身处险境,又急需一处可以躲避藏匿之地的州府,定然也会这般想,”霁泽云手中,摩挲着内部温热,外圈微凉的指环,笑着转头问孙果宽:“知府说,可对?”

孙果宽在霁泽云的笑容里,不知怎的,有一晃神间的怵然,他神色自然,配合着表现出思考模样应答,轻拍合手,“正是如此!”

不得不说还真是个不错的想法,孙果宽对这一段编造如此评价。

“而在下经过几日的探查,得知樊州城内的这座云歇山,派有一两兵把守出入,保护山外城民安全。但或许那位州府并未逃出樊州,而是借此机会,将这孙知府想出来保护城民安全的法子巧用在了自己身上,给自己找了个不会被察觉,又不用躲避官府搜查的好地方,悄无声息地躲进这云歇山了呢?”霁泽云用种一手到擒来的坚定感觉说着话,孙果宽在霁泽云看向山头的眸光中,隐约瞧见了志在必得的意味。

他在霁泽云未曾察觉的斜后方无声地勾了一下唇角,然后惊然地说:“所以大人就下令将整个云歇山围死了,这样,就能将逃逸之人抓捕归案!”

果真不出所料,孙果宽为这有理有据把故事编排的如此好,戏演得如此漂亮的霁泽云,拍手叫好。

他第三次拱手,赞说:“大人英明,真是好计谋啊!”

霁泽云笑着微微颔首,这才虚虚抬了抬执扇的手,抵了些礼。

“知府谬赞了。”

孙果宽:如此爱演,请别叫我失望。

孙果宽下山回府,对着手下说道:“看来,霁泽云已经查到我们把徭役安排在云歇山山洞这一步了,不然不会如此急切地将山围死,只是,他知不知晓我们私造兵刃还尚未可知――我瞧着……他许是也查见了。”

手下人:“这般快吗?算日子比大人您预估的提早了不少啊。”

“呵,”孙果宽笑一声,扭过脖子看着背后被雪覆盖的云歇山,像一口失色的巨大锅盖倒扣下来,不老树一片一片如同锈屑一般。

他稍稍颔首,挂笑,语气像是在对人谈论,说:“也许是吧,别是本官高估了你呀,才智过人的霁掌学――哦,或是霁、大、监、官。”

五儿从藏着的地方,抖着衣衫上因为窝着身子而出现的不整,向霁泽云走过去,启阳和安明早已站在了霁泽云身后。他脸上那份拧巴劲儿被启阳瞧了去,回给他一个纯正的鬼脸嘻嘻笑。

“笑什么啊!你个兔崽子,”五儿没好气道:“都不知道你家公子已经大祸临头喽,当然,也连累了我。”

启阳马上就要暴走――除了他家公子,他家……半个师祖,他家闫爷爷,还有他明哥,可再没人敢叫他启阳小爷【兔崽子】了,就连伤影那个坏蛋也只敢叫他【小可爱】!

咽不下这口气,再忍不是爷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霁泽云转身淡淡扫了五儿一眼,率先开口,说:“别凶他。”

五儿:“诶?”

启阳:(咽下这口气)(嬉笑,骄傲,附赠吐舌)

安明:(拍拍摸摸启阳肩膀)

五儿看着霁泽云理所当然又神情自若的模样,撇撇嘴走近,调侃道:“你也真不怕宠坏他。”接着又对启阳摇摇手指,“这蜜罐里的小孩,长不大哦~”

启阳不恼了,得了公子的小小宠爱就是欢天喜地,他抱起胸,傲气冲天,“那怎么啦?况且你自己想不明白,怎么能怪罪在我头上呢?我们才不是大难临头呢。”

五儿的手指在启阳面前无奈晃晃,好似恨铁不成钢,又扯扯帽子,对霁泽云说:“你方才与那狗官的交谈我都听见了,编得是挺好,可你觉得就那样,能叫他信?”

“先不说你就这么大的阵仗,啊?说抓一个通缉犯?他要真在这云歇山里头,能活这么久没个动静?噢,他孙果宽傻的,会相信你这么个聪明人因为这么个没边儿的事儿围山?”五儿摸摸冻红的鼻头,道:“就我也不信呐!”

此时启阳笑声附耳在安明耳边,咬耳朵:“明哥,他拿自己跟傻的比诶!”安明失笑一下。

霁泽云依旧望着一个到处雪白中,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地点,眼神没有定点,心情似乎不错,语气随意,“接着说。”

五儿盘点地津津有味,看向霁泽云的眼神中,也带上了些许恨铁不成钢,“那个什么通缉犯,他或许就是孙果宽瞎编出来哄你们的,假的!你这么着编,他不是一下就看穿啦,白折腾。”

“嗯,不无道理,”霁泽云点头,手中落血轻轻拨弄着氅衣风领的绒毛,“接着说吧。”

“不是,我说这么多你不急噢!”五儿急得挠头,可惜只能抓了抓帽子,“如果是我所说这般的话,他一定已经知道有人把云歇山上的秘密透露给你了,你马上就能找到山洞,找到证据揭发他了。接下来的日子,你定要在这整座山上探查,找线索和赃物,而他只需要在这段时间给你制造麻烦,制造混乱,托出你的脚步就行了。”

霁泽云在五儿的注视下,好似正在因为他所说的话而沉思,正当五儿以为,霁泽云在苦恼地想对策时,却听霁泽云笑着开口,“那不是正好如我所料吗?”

他笑得更加温和,却让五儿凭空打了个寒颤,幽幽地问:“我急什么呀?”

五儿:“什么如你所料?”

霁泽云轻轻笑了一下。

“我就是要让孙果宽瞧得出,我已经得到了云歇山的线索,还因为不信任他,而在他面前演戏加以隐瞒,并且,我将要把大量时间耗在搜山上这件事上,甚至把人也在这云歇山上耗着。”

“啊?”五儿脑中转不过弯儿,“为什么呀!这不就是我们眼下要做的吗?”

“演戏嘛,既然我选择演,那就要演一出好戏。”

霁泽云笑着展开落血,接住空中被风从不知哪儿吹来的一两片小雪花,落血前端是近乎冰凉的,雪花落在上面也不见要化的迹象,“演一出,让孙果宽觉得我在演另一出戏给他看的戏,就很不错,不是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霁泽云说:“如若不出我所料,孙果宽早已把能处理的处理干净,能定罪的全藏匿起来了,并且正在等着我上钩,自愿走进他精心布下的圈套,然后自己把自己困锁住,出不去这座山,耽误的日子越多,则越让他称心如意,他想玩儿一手空手套白狼。”

五儿认真听着,启阳在一旁骄傲点着头,思索几个瞬间,五儿问:“是这样吗?可问题是,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又怎么确定它一定不是出谍儿呢?”

“这不是情报,只是我的猜测罢了,”霁泽云终于转过头对上五儿,带着温和的笑,眉眼生花,说道:“而我应当不会猜错。”

五儿扶额,“你什么时候有这种猜测的?”

霁泽云稍想了一下,“从在你那里知道有这么一座山开始,”他把落血合了起来,重新握在两手之间,有点凉,补充说:“不过真正确定孙果宽的圈套,是在今日清晨,启阳和安明告诉我这里有人把守的时候。”

“哦……是这么回事儿啊,”五儿从认认真真的思考琢磨中抬起头,看到霁泽云不温不火的脸,安明不以为奇,启阳依旧在那里骄傲地点着头,还有点嘚瑟地看着自己――方才想得太认真,现下才注意到。

“你们怎么回事!噢,干脆说了半十天,就我不知道是吧,啊?!”他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正在对打压他的人忿忿不平的模样,抬手在他们之间颤抖游走,磕巴着怒吼:“你们、你们!等着看我笑话呢!居心不良!”

“你也没瞧出错儿来呀,”霁泽云和五儿这种人说话,就是比跟朝堂上那群官儿说话轻松得多,此时笑意盈盈,带着满怀真诚地说:“你不问,难道还要我上赶着告诉你吗?那显得多不好啊。”

“你这样就好了?!”五儿暴躁。

霁泽云已经清闲转身就走,没再回话,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他想着:希望你至少能想到五儿这一步,别是我高估了你呀孙果宽,或是……赵义走狗。

“喂!”五儿更加暴躁。

“行啦,”安明上前,竖刀抱于胸口,“之后好好配合我们公子就行,近来就跟我们待在一块儿吧。”

“就是就是,”启阳说:“听到没?”

五儿顺着气,用力喘了两口,扶额:“。。”

萧祁接过伤影递来的信,眼底流露出丝丝喜悦,他也马上发现是两封不一样的信,一封盖着官印,一封是用霁泽云素来爱用的青色纸包裹的信,上头写着【梓辰亲启】。――他从前见过,霁泽云用这种纸包传给逐峰先生的信。

“怎么两封信?”萧祁问。

伤影在一旁站好,手指挠挠鬓角,别扭地说:“回主子的话,我不知道。”同时心道:我也不能说这是情趣吧。

他本是在荆州西南边于樊州接壤的铜鼓关练兵的,前几日萧祁看了荆州的守城军整兵,那叫一个不满意,于是萧祁便亲自留下来练兵,可这头也还有事,后来就留伤影和白平分别在两边的关口看着他们练。

昨夜里他在被温暖的窝里躺得好好的,被猛然叫醒,说有人送信来,只让他接,他便带着充满睡意的双眼,看到了远道而来的安明。他和安明同时会心一笑,便舍弃了床铺,揣好信来找主子了。

萧祁瞥了伤影一眼,“你先出去,待会儿进来。”

伤影:“是,主子。”

伤影退了出去,萧祁拆开了那封青色纸包着的信。信中交叠着两张信纸,覆盖在上边的这张纸有着大片的空白。

大片的空白上面,清晰且扎眼的写着几个字【先看另一封,听话】。

“……”

萧祁愣了几秒,甚至停止了呼吸,他最终忍住自己想要掀开这张“封印”的欲望,把两张信纸原模原样地交叠,搁在自己手边了,不能在放远一丝一毫的模样。

“唉。”

他打开那封带有官印的信。

【北渊王殿下亲启

执手拜礼

下官已查清苛税粮价及徭役的发展链条

王爷派遣的骑兵半数用做包围樊州云歇山,来呈迷惑外界和孙果宽的【外】

半数骑兵下官安排暗中搜查各郡县村治,来做此次行动的【内】

孙果宽未曾察觉

樊荆之事牵扯甚广,内含朝廷、军粮,甚至于军械武器

此事重大,再会面时日详谈

云歇山想必是一座空山,下官下一步会常日待于山中为掩人耳目

并分配人手查探被藏匿的,私造的军械武器,下官推测,至少眼下它们并未被运出樊州境内

鉴于荆州亦有牵扯,王爷或可密中查看守城军所用兵器可否有异

呈上再服礼】

萧祁渐渐锁紧眉头,手中扳指用拇指摩擦着,军械武器的问题放在哪里都占大头。他昨日才收到边关的密函,離荒憋了这么些年,他妈的憋出来了一套新的打法和足够让大华忌惮的武器,这头和那头都是棘手的难事,本来離荒的新问题他还未想出解决之法,这边又来了个响声刀。

萧祁心语:边关那边已经下了调令,调派驻扎在十里关口的二营去和骨城的守营军一起驻守,从離荒现在的行动来看,他们定然需要挑起多次的战斗,来磨砺他们新弯刀的韧性,所以眼下最好的对策就是减少伤亡,避免充当離荒的磨刀石,坚固好十里关口接连骨城兵线的同时,做好头部骨城的防御,在粮食和应对之策送达之前,留存绝对战力。』

不知不觉间都想过了半个时辰了,左右想来都觉烦心,萧祁最终放下了这封信,拿起了另一封。

萧祁长舒一口气,轻轻拿起案几上面的信纸,松快地靠上椅背,浅笑。

【君亲启

阿祁

可记得几多时日未见了?

樊州山风有些凉,只觉得袖炉不好暖手,氅衣不消热身,马车不够遮风

独独念君在身侧,牵吾之手,抱吾腰身,为吾倾身

心下料测君定然想念非常

因是吾顾君,别后萦思,不尽绵绵,渴想良深,思念切切

故料君亦然

待阿祁远归,揽我入怀】

萧祁缓慢的,一字一句,甚至一笔一划的,看着霁泽云的信,仿佛霁泽云的声音就在耳边缓情地念着,每个字眼都能敲动萧祁的心,他坐直身子,抑制着躁动,面颊绯红。

这绯红,就像是与霁泽云特意用手沾上印泥,半遮半掩地抹在最后四字上的颜色成同色。

霁泽云很懂萧祁,也清楚的了解他需要什么,想要什么,萧祁根本不需要霁泽云的嘘寒问暖,他只需要霁泽云表露的,对自己的依恋和思念,霁泽云有多需要他,他就有多欢喜。

“嗬,”萧祁轻笑,他抚上那一抹红,低哑着声,“念君亦然,泽云。”

又过半晌,萧祁收好了信,把伤影叫进来。伤影眼瞧连着几日脸上阴郁的主子明显开心了不少,心道:呦~还是霁大人厉害。

萧祁略微收敛,对伤影摆摆手,命道:“备马,去见一下童府那个童廉。”

“是。”

童府充斥着一种霁泽云一定忍受不了的,各种各样的,五花八门交织错杂的,药材的味道,糅合在一起,苦涩难言。萧祁倒是无所谓。

“王爷,不知您怎会光顾鄙人府上啊?”童廉是这里的主人,而且这里也只有他一个人住。

萧祁面无表情地审视着童廉,淡淡说:“童大夫该是知晓本王所来为何。”

童廉闻言,面上并不惊讶,他连个官也不是,充其量是个小有名气的大夫。他把微微发颤的手放在膝上,用桌案来做遮挡,可依旧面不改色。

医者的手,会因何而颤抖?

“王爷既然如此说,那便是与那传得沸沸扬扬的郑火季畏罪自杀案而来了。”童廉和萧祁身份有别,他出于礼格就算再不愿,也要看着萧祁回话,在说道【郑火季】三个字时,他还是忍不住顿了声。

“看来童大夫也听说了有关此案的风言风语,”萧祁稍微缓和了语气,叫旁人听来却依旧冷冷冰冰,他的感觉告诉他,这位童廉必是突破口,“不如,就让童大夫先来说说看法吧。”

静默半晌。

“鄙人不才,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童廉想了想说:“郑火季乃寻常百姓,与鄙人也曾有交集,但并不亲熟,只是座医看诊,上府瞧病见过几面。”

“在鄙人印象中,郑火季为人和善,宠爱妻儿,看轻钱财这等身外之物。外界传言郑火季蛇蝎心肠,表里不一,爱财如命。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以上种种,或皆不可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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