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凌凡回老家了？”课间，颜亭云和方婧聊八卦，听到这个消息，方婧险些从座位上蹦起来，“我就说最近怎么没看到他。”
“自从那天之后，我也没见过他。”颜亭云歪头看她，“你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别提了，我那两天也病了，差点烧出肺炎，输了几天液，洛景鸿反过来伺候了我几天。”方婧瞥了眼后排，掩唇偷笑。
颜亭云却笑不出来：“既然你们都不知道，那他怎么回老家的？”
方婧摇头：“其实我们三个人里面，宋凌凡是最老成那个，他经历得太多，比我们懂很多事，他不说，反倒是最正常的。”
颜亭云不禁想起那晚宋凌凡的眼泪。
因为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衫，于是他拼命向她道歉，嗓音哭到沙哑，却还是在临走前嘱咐颜亭云好好休息。
如果没有洛景鸿，颜亭云或许会无所顾忌地选择宋凌凡。
当初为什么会放弃宋凌凡？
颜亭云竟记不清了。
记忆影响越来越严重了，颜亭云掏出棒棒糖。
刚把糖放嘴里，一道影子压了上来。
“又在偷吃什么？”
颜亭云抬头，一张倒着的俊脸一览无余展现在她眼前。
方婧白了他一眼：“你狗啊，闻着味就来了。”
洛景鸿丝毫没有被上次的事影响，一如往常般挂着吊儿郎当的笑：“我只是来问问，宋凌凡的替补是谁？”
“还没决定。”颜亭云从书包里摸出一把棒棒糖，口味五彩斑斓，放在桌上，“你们挑。”
方婧热情表达感谢之情后，选了草莓味的。
洛景鸿几不可查地挑挑眉，挑走苦咖啡味的糖，只留下一些色彩鲜艳的。
“多吃点甜的，心情好。”洛景鸿说。
“但愿吧。”颜亭云把剩下的糖塞回书包侧兜，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宋凌凡没说过这回事，你有推荐人选吗？”
洛景鸿：“有，但是他们不一定愿意。”
“那就交给你了。”上课铃响起，颜亭云飞快把名单丢给他，顺手郑重拍拍他的肩，“我相信你的能力。”
洛景鸿：“……”
我记得我是大病初愈的病号吧？
生活似乎步入了正轨，除了杳无音信的宋凌凡，其他人皆是默契地对医院所发生过的事避而不谈。
颜亭云知道那些事疑点重重，但是两家都不追究，十有八.九是为了保全颜面。
晚自习前，颜亭云上了趟三楼，找朋友一起去教师办公室。
“她有事出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办公室。”被拦住的男生手足无措地挠头，“我……我是副班长。”
颜亭云全然没注意到他慌乱的眼神，看了眼手表时间，应允了。
“那个……”临到办公室门口，男生突然刹住脚，“我不太会说话，一会儿可以……替我……”
“没事。”颜亭云熟练敲了三下门，随后才推门而入。
才进门，颜亭云突然止住了脚步。
望着梁建国身边的洛景鸿，颜亭云倏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哟，好巧。”洛景鸿同样发现了她，热络地朝她打招呼，“来问题的？”
颜亭云常在晚自习或者大课间来办公室问老师题，这已不算鲜为人知的事。
颜亭云颔首：“好巧。”
梁建国原本低头写着什么，听到洛景鸿的话，不禁抬头，习惯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很显然，梁建国在等她过去。
颜亭云朝身边紧张的男生投去无奈的眼神，也顾不上男生，强装镇定地走过去：“老师，我想问班费的事……”
听完颜亭云有理有据的缘由，梁建国倒没什么表示，只说：“没问题，到时候我向校领导说说这事，争取让选手们享受优待。”
颜亭云松了口气：“谢谢老师。”
洛景鸿接话：“宋凌凡的替补我已经找好了。”
颜亭云也没想到他做事如此迅速，僵硬地点点头：“那就好。”
说罢，颜亭云正要找个借口开溜，突然听另一桌传来一个老师拍案的声响：“没准备？你这个副班长怎么当的？”
颜亭云心道不妙，下意识要往去往那边救场，手腕倏然被炙热的掌心轻轻握住。
顺势看去，洛景鸿轻轻摇了摇头。
梁建国朝那边喊：“方老师，控制点情绪，别吓着孩子。”
“我让他们置办校运会的班级奖品，他居然和我说没准备，你说说这一件事都拖几天了，我能不生气吗？”
梁建国起身，将男生拽到一边，开玩笑似的说：“那就是钱没到位呗，你瞧，这俩不就来找我这财神爷求财来了？”
随后洛景鸿和颜亭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反方向看。
“哎呦，你这俩都是学校的招牌……”方老师捂着心口絮絮叨叨，周围的老师们也凑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梁建国趁乱朝颜洛二人使了个眼神，颜亭云和洛景鸿瞬间会意，拽起还在愣神的男生，悄悄离开了办公室。
“我就知道会这样……”一出来，男生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哽咽地说，“我什么事都做不好，我……比不上你们……”
颜亭云向来不擅长安慰人，比起出言相劝，她更喜欢做个安静的旁听者。
颜亭云看向洛景鸿，怎知洛景鸿一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颜亭云稍加思索，试图安慰他：“其实我们也不是天生的天才，都是通过后期努力的。”
男生怔怔盯了她几秒，哭得更惨了：“我连从前最喜欢的游戏都戒了，每天学习到两三点，刷题都是几本几本的写，可是我的成绩还是在下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知怎的，男生说的这番话，不由得使颜亭云想起那张满是红笔油的习题册。
窒息感犹如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喉咙。
注意到颜亭云苍白的脸色，洛景鸿赶忙站到她身侧，一只手虚环住她：“怎么了？”
颜亭云垂眸，重重换了两口气，勉强找回些理智。
“没事，一口气没喘上来而已。”颜亭云晃晃脑袋，企图把那些混乱的片段甩出记忆。
“怎，怎么了？”见状，男生也慌了，“是不是低血糖了？赶快去医务室吧。”
有那么吓人吗？
颜亭云正要解释，却听洛景鸿说道：“天天吃糖，怎么可能得低血糖。”
颜亭云：“……”
洛景鸿毫无危机感，仍说道：“同学，我觉得你成绩下滑，十有八.九是心态问题，和你的努力没关系。”
男生愣在原地：“高考只看成绩啊，我要心态做什么？”
洛景鸿：“心态不好，你学再多都是无法消化的冷饭。高考是长期战，说难听点，你的心态崩了，别说学习，恐怕你连命都不想要了。”
男生的脸色苍白：“我才不会……不会做这种丢人的事……”
“是吗？那最好不过了。”洛景鸿笑笑，“我认识一个人，从小就是异于常人的天才，别人提起她，都说她是独一无二的天才，最后却在生日那天跳楼自杀了，连死因都查不出来。”
“男生难以想象那种血腥场景，不理解地问：“为什么会选择在生日？”
“或许是抑郁症之类的心病吧，人长期将自己幽闭在一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时间长了，总是要憋出些病的。”
男生不敢相信，追问道：“她的家人呢？”
洛景鸿自嘲般摇头：“除了那些亏了本的投资商，又有谁会在意她的死活呢？”
颜亭云冷不丁截断他的话：“所以啊，同学，你能在阳光下奔跑，就已经比世间多数人幸运了。别再因为外部环境和自己过不去了。”
“条条道路通罗马，就算有人出生在罗马，你能保证他生老病死，世世代代都在罗马吗？”颜亭云说。
男生感慨万千地走了。
洛景鸿站在原地，月光倾洒下来，为面前的少女笼上一层薄纱。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洛景鸿问。
“我还能怎么想？给他输入悲惨教育鸡汤？”颜亭云觉得好笑。
洛景鸿犹豫，而后舒展了眉眼：“你能这么想，挺好的。”
“瞧你说的话。”颜亭云没好气地说，“我的目标可是‘罗马’。”
一巴掌冷不防拍在洛景鸿的脊背上：“又偷看我家大美女呢？”
回忆被迫中止，洛景鸿龇牙咧嘴：“能不能下手轻点。”
方婧才不管他的死活：“不赶紧热身准备万米接力，蹲这儿鬼鬼祟祟偷.窥我家亭云？”
“什么鬼鬼祟祟，我明明是光明正大地看。”洛景鸿起身，抖了抖发麻的腿，“万米接力还早着呢，着什么急。”
万米接力规则，五女五男，先女生接力一万，女生最后一棒接力男生第一棒。
女生最后一棒是颜亭云，男生第一棒是洛景鸿。
颜亭云事先并不知道次序，还是方婧偷偷告诉她的。
所以这种事有什么可藏的？
颜亭云忍不住看向和方婧斗嘴的洛景鸿，那人没心没肺，配上一身运动短袖，倒真有种青春男大的既视感。
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颜亭云收回视线蹲身系好鞋带。
还未来得及起身，一双小白鞋出现在她眼前。
“亭云，陪我去跳远吧。”
穿白鞋跳远吗？
碰巧时间还早，颜亭云不假思索，应了下来。
“起跳的时候收腿向前，眼睛盯着远处，跳的会远。”陪方婧候场时，颜亭云比划着传授经验。
“我空中扑腾两下就远了。”方婧笑嘻嘻接话，无处安放的手却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
颜亭云没说别的，握了握方婧的手，低声说：“洛景鸿也参加跳远了，别输给他。”
方婧愣了下，随即环顾四周：“这个小王八蛋，说好不和我报一个项目，转头就背刺我？”
方婧还在满操场扫荡洛景鸿，颜亭云默默收回视线，轻轻推搡她的肩：“该你上场了。”
跳远项目进行得很快，方婧高高兴兴回来时，颜亭云正和洛景鸿说着什么。
“亭云，洛景鸿。”方婧得意洋洋跑过去，“我跳了两米，两米你们知道什么概念吗？洛景鸿，你跳了多远？”
仅是路过顺便露个脸的洛景鸿：“？”
洛景鸿向颜亭云投来疑惑的目光，对方自知理亏，立刻低头看地。
洛景鸿挠头：“我……一米八？”
方婧满脸鄙夷：“你躺沙坑里了？”
“噗。”
颜亭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洛景鸿猜出七八分，又气又无奈，“快帮我想想谁能替补宋凌凡的位置。”
方婧：“替补？不是早就定好了吗？”
“刚才短跑，他肌肉拉伤了，现在从班里找人，没一个愿意上场的。”洛景鸿叹气，“突然挺想宋凌凡回来救场的。”
颜亭云想了想：“不如去隔壁班拉一个？”
“好主意。”洛景鸿抱臂，“谁主张谁实行，我肯定不去。”
颜亭云：“怂的你。”
“我社恐，不擅长交集。”洛景鸿明显没了底气，“而且他们班有些人和我有仇。”
颜亭云：“这个有仇，那个也有仇，你只和阎王爷没仇是吧？”
“……”
方婧似乎想到了什么，忙问：“还有多久上场？”
“大概半个小时。”
“十分钟就够了。”方婧抓住还在状况外的颜亭云，朝着教学楼飞奔而去。
方婧和颜亭云先回了一趟教室，方婧神神秘秘鼓捣了一阵，随后二人躲入女厕所。
方婧从袖中掏出一部手机，开了机，壁纸是一张三人合照。
颜亭云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我去外面给你看着老师。”
方婧点开聊天记录，“嗯”了声，由着颜亭云去了。
颜亭云何尝不知方婧的意图，只是有些事她实在不方便插手，也就由着事态继续发展，直到再无挽回的可能。
忽然空气变得燥热，颜亭云将校服外套别在腰间，倚着墙，慢慢拆着糖衣。
苦涩的糖分在唇齿间弥漫，颜亭云抬眼望向不远处的人，似是早有预料，她笑着打了声招呼：“我知道你会来。”
—
选手们陆续登上跑道，周围的加油声如海浪般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颜亭云嚼碎了最后的糖块，随手接过洛景鸿递来的矿泉水：“紧张吗？”
“问我？”
“当我自言自语吧。”颜亭云抿了一小口润嗓，任凭清水冲淡口中浓烈的苦涩。
或许是错觉，自医院那次谈话后，洛景鸿对她似乎没有了从前的热情，他开始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地征询她的看法意见。
或许人性本贱吧，知道一个人死心塌地地爱着自己，一边借口不爱，一边享受被爱，肆无忌惮。
洛景鸿张开五指在她眼前晃晃：“昨晚又没睡好？”
“还行。”颜亭云蹲俯身做拉伸，“最近晚上睡得挺踏实的。”
洛景鸿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太高兴地踢走脚边的石子，继续盯着跑道上的选手。
女生组倒数第二棒，1班排行倒数第三。
“你能追到前五吗？”临上场前，洛景鸿问她。
颜亭云遥遥望去，估算距离后，轻轻点头：“没问题。”
接力棒还未交到手中，颜亭云手脚冰凉，心跳随着距离的缩短而加快，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接到接力棒的一瞬间，颜亭云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是漫长的跑道，风声呼啸，裹挟着嘈杂的呼喊：“颜亭云！加油——”
颜亭云握紧接力棒，瞄准机会，一鼓作气，超过了最前方的女生。
“颜亭云——加油——”
颜亭云从未觉得二百米是如此漫长。
风似利刃切割着喉咙，双腿似灌铅，还剩一百米，手已经开始哆嗦，几乎握不住接力棒。
前方还有几个人？
颜亭云看不清前面，如身至云端，每一步都好似踩在棉花上。
人影重叠，声音扭曲，耳中嗡鸣作响。
窒息感堵在喉间，昏白画面间，身体感知尤为敏锐。
身后似乎有千百匹野兽追赶，颜亭云想跑，却只是适得其反，逐渐放慢了步伐。
“颜亭云！跑啊——”
一声呼唤，一瞬间，颜亭云从花白的幻境中抽身。
不远处，洛景鸿朝她拼命招手。
他还在等她。
颜亭云重重咳嗽一声，努力调整呼吸。
忘却一切，无所顾忌地向前跑吧。
颜亭云紧盯着前方的少年，伸手，交接仪式完成。
他飞奔出去的瞬间，颜亭云如释重负，抱住了前来接她的方婧：“对……对不起……”
“什么啊，你特别棒，一口气超了三个人！”方婧帮她顺气，止不住夸奖，“调整呼吸，慢慢走，想不想喝水？”
走了小半个操场，汗落下去了，一阵风吹来，颜亭云头疼欲裂。
颜亭云强撑着抬头，不知何时，洛景鸿已跑完了大半圈。
“别担心他了。”方婧以身作拐，扶着颜亭云慢慢走回班，“刚才你的脸突然就白了，吓死我了。”
或许是病吧。
颜亭云没接话，坐在凳子上，望着洛景鸿一瘸一拐地向她们走来。
“我靠这么快？”方婧吃惊地打量他。
“哥可是班里最快的男人。”洛景鸿探手在颜亭云额头试了试温度，蹙眉道，“你发烧了？”
“热的吧？”方婧也试了试温度，“好像是有点烫，我现在带她去医务室。”
颜亭云向后靠了靠，避开他们轮番试探的手：“我这是跑热了。”
“去医务室试试温度吧。”方婧劝她。
颜亭云的犟脾气上来了，死命摇头：“不要，我一会儿就好了。”
方婧正要继续劝，洛景鸿却拦住了她：“那行，你先休息，一会儿比赛结束我陪你去医务室。”
颜亭云点点头，继续盯着鞋尖发呆。
“她怎么了？”走远了些，方婧这才开口，“怎么感觉她怪怪的？”
洛景鸿朝颜亭云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让她好好歇一会儿吧。”
一个两个都是谜语人，只把自己当小丑忽悠。
方婧叹气，打算继续看比赛打发时间。
一抬头，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上了跑道，惊得止不住拍打洛景鸿：“你嘴真开光了？”
“我唯物主义。”洛景鸿的视线从颜亭云的身上下来，挪到跑道上时，也是满脸困惑。
不是方婧把他叫回来的吗？
剧本里没这段啊？
洛景鸿问方婧：“他就是你找的替补？”
“没有啊，我找的是另一个。”方婧指了指不远处朝他们走来的高高壮壮的运动员，“介绍一下，谷邑，追过颜亭云的男生之一。”
咔嚓，似乎有什么东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