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变异化爆发第一天，八方行动开始执行，齐毓光率领运输队伍从北城启程。

“八方行动”是由应急部齐部长秘密制定并实施，曾经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现在是八方有难一方支援。

应急部隶属军方，可以调动部队人员。很多人都以为齐部长从北城运出的物资是粮食，是衣物，但他们都猜错了，除了运输人员的行李，什么也没有。

除边境和特殊地理外，地方没有驻军，北城是军事力量最强的国家中心。

北城是军事中心，是政治中心，也是权利旋涡。

身处风暴中心，保守派认为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稳定才是最重要的，国家不能生乱；而激进派则主张大刀阔斧，异化已经开始，便有义务向民众说明情况，打破原有城市格局，建设新的家园。

为着国家发展方向，今后世界大局，各派人马吵得不可开交。

在不同队伍之间开始被动发生冲突后，齐部长迅速决定下放中心的军事力量，分散到各个临时安全基地里。

齐部长知道，自己一旦提出，没有人会同意。

所以他借支援全国各临时基地和城市的缘由，将一支支队伍指派到各个地方。

地方稳定，中心无忧。

中心无忧，地方稳定。

这是一个相互的事情，若做不到稳定，便在这其中寻找一个平衡。

世界已经改变，新的格局即将产生。

但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

现在的道路已经被毁得七七八八，到处都是横尸的异化兽，倒塌的建筑，相撞的汽车。

运输队伍的脚步被拖慢，一直到暴雨落下，都没能按时抵达宛城。

而在齐毓光与江赫和其他人分开前，天色阴沉，还没有下雨。

那时，他们又一次在路上停车，清理挡路的障碍物。

远处传来一阵轰隆的摩托车鸣，那人七拐八拐，直向着车队的方向而来。

那是出村求救的庄俊福。

同时，他们面临了一个很烂俗的选择题——

去救人，还是继续执行任务。

他们是军人，保护国家人民的安全是他们的责任。

但，服从命令执行任务也是他们军人的铁律准则。

……

回到此刻，选择已然明了。

村委的会议室大门开着，于恪姜花和齐毓光江赫分坐两边。

姜花抱着刀，遥看天外的星星，看起来那么渺小，那么模糊，落到地球，却可以引发巨大的灾难。

她犹在神出，于恪手搭在椅背上，问：“小河庄的异化兽你们怎么处理的？”

齐毓光一直在观察姜花和于恪，因为两人的气质太特别，一点也看不出是经历过异化兽暴乱的人，面对底细不明的人，没有一点儿畏惧，好像根本不怕被欺骗被背叛。

身态漫不经心，懒懒散散的，淡淡漠漠的，又有如出一辙不经意间流露的丧丧的颓劲儿，不走心的信号太明显。

听到于恪发问，齐毓光收起思考，回：“晶核挖出，异化兽尸体就地焚烧。”

既然对方无意，那就己方先表态信任。

于恪也猜到了大半，这话可以说是说得很实在了。

他点点头，随后问：“村口的炮仗藤是不是一定程度上阻拦了其他的异化兽进入？”

齐毓光：“是，恶变异化的炮仗藤攻击时不分物种，它也会以异化兽为食。”

他观着于恪的神色，问：“是否已经发生过类似的例子？”

“差不多吧。”

大概能够想到，就地焚烧的异化兽的骨灰渗透地底，对生长的炮仗藤产生了影响，从而引发恶变。

这只是猜测，如果没有异化兽尸体的加成，炮仗藤说不定也会异化。

齐毓光转头和江赫对了个眼神，过了一会儿，问：“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于恪：“解救被困的运输队伍。”

齐毓光和江赫的视线落在对面两人身上。

“我没有冒犯你们的意思，”齐毓光的语气很温和，“宛城基地就……”

于恪十分干脆：“我们足够了。”

齐毓光卡了一下，然后说：“我和……”

“不需要。”于恪再次截住他的话头。

他说：“你们继续留在小河庄，等宿城阳湖县的队伍脱困后，会来这里与你们汇合，然后你们一起赶往宛城基地。”

“你们呢？”齐毓光觉得这不太对，难道基地是请私人力量来完成官方任务？

他一直隐隐认为于恪和他一样是军人，或者说有部队经历。

这件事上不对劲的气息太浓郁，让他无法忽视。

于恪直言：“这是我和基地负责人高校长的约定，你若有疑问，到宛城基地后可以去问他。”

“现在，我没有为你答疑解惑的义务。”有什么事想问的活着回到宛城基地再问。

他身上那股冷酷淡漠的劲儿更明显了，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

齐毓光挑眉微笑，也没太在意于恪不客气的语气，顺势转换了话题：“你们都是异能者？”

于恪抬起眼眸，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对面两人的面容：“你们不是？”

齐毓光笑道：“礼尚往来？”

于恪点头，说：“土木双系异能者。”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再过不久，异能者的异能都将不再是秘密。

再说了，厉害点儿也省得对面两人再怀疑他是否能解决宿城阳湖县困境。

对于于恪的干脆，齐毓光倒是仿佛预料到了，随即说：“我是水系异能者。”

然后温和的目光偏转，落到姜花身上。

姜花眨眨眼。

这是互相交底？

她摸着手里的刀，说：“空间系。”

说完了，她看向一直没开口的那人。

江赫回视：“我看不到你们的过去，也看不到你们的未来。你们是高阶异能者。”

姜花睁大眼。

于恪撩起眼皮，多看了江赫几眼。

江赫沉默。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几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再说话。

齐毓光心底无奈一笑，解释道：“江赫的异能是可以看到一个人过去和未来的某些片段。”

神奇色彩很浓厚的异能。

姜花有些好奇：“怎么看到的？用眼睛，还是感知？”

在宛城基地待了几天，和陈茉莉就各种实验交流过，姜花知道异能者的“看”，不一定是视觉性的，也可能是精神的一种。

江赫语气也没有那么确定：“大概是感知。而且只能看到片段，发生在某个人身上、记忆特别深刻的片段，我的大脑能接收到那些片段。”

姜花：“包括过去和未来？”

江赫：“我刚刚说的是过去的片段。未来的片段我不能控制，它是随机的，有时能看到有时不能看到，也许进阶后可以看到更多。”

“那你看到过什么？”

“我在庄俊福求救的时候看到了他的过去，他在小河庄的快乐记忆，同时，也看到了他的未来片段，他还活着。”

也许是当时心底已经有了决定，才看到了庄俊福与小河庄得救的片段，也可能是看到了未来的片段，促使江赫选择跟随庄俊福去往小河庄。

“你还在其他人身上看到过吗？”

“小河庄的普通人，我都可以看到他们身上过去的片段。”

“这是你可以控制的吗？”

江赫微微叹气：“暂时不能，这也是我的困扰。”每遇到一个人，脑海中就会自动跳出这个人过去中最深刻的记忆片段。

虽是无意，却也是未经允许触碰了他人的隐私。

对于道德感强烈的人来说，总是很有负疚感。

姜花暂时还不能理解江赫的苦恼。

她对另一件事较为好奇。

她托着脑袋想了想，问：“那你几阶啦？”

江赫没有姜花想象中的犹豫，说：“一阶，感觉快要突破二阶。”

“哦……”姜花问，“那你知道怎么进阶吗？”

江赫：“晶核。”

于恪此时道：“你们的消息很灵通啊。”

异化者或异化兽心脏处有晶核，且晶核可以使异能者升阶——这应该是运输队伍离开北城后才被发现的。

当然，不排除他们在路上与异化兽对战时发现晶核。

况且，来到小河庄清理焚烧异化兽的尸体时，晶核不会被烧毁，齐毓光和江赫也肯定能想到什么。

然而，齐毓光给出的答案却出乎人的意料——

“因为北城有【预言者】。”

于恪坐直了身形。

姜花轻喃：“【预言者】？”

“是的。”齐毓光说，“他死前给北城中心留下了预言，其中就包括异化兽心脏处的晶核可以让异能者进阶。”

“还有吗？”姜花语气很轻。

齐毓光温和的目光中锋芒一闪而过：“人类数量骤减，城市资源整合势在必行。”

自陨石爆炸，异化辐射波及全球，人类死亡数量一直在增加。

虽然未异化恶变的人类、动物、植物还是多数，但异化兽的战斗力却不是几名普通人可以抵抗的，而且对比起已知的异能者，异化兽异化植物的数量要远多于异能者。

气氛不知不觉间朝着凝重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在座的人各有想法，沉思不语。

姜花心脏怦怦直跳。

那种久违的直觉感应再次出现，警示她，这件事情和她切身相关。

她向于恪看去，于恪也在看她。

黑沉的眼睛像一汪无边无际的深海，褪去血红的阴暗疯戾，只余平静、从容、淡漠之色，所有的风暴都被压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下。

姜花抱着怀里刻花的刀。

她说：“我可以问一下，【预言者】怎么死的吗？”

齐毓光静了一会儿，才回答她：“异能耗尽，爆体而亡。”

姜花不由地提起一口气。

异能耗尽的边缘时，只要及时补充晶核能量吸收，绝不会牵扯到性命安危。

再说【预言者】如此重要的身份，领导人能眼睁睁看着他或她异能耗尽而死？

她想，江赫的话没有言尽，【预言者】的预言绝不止于此。

预言，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事预先说出。

未来还没来，难道不会变吗？

未来就不能改变吗？

还有，异能者使用异能后感觉心力难济，难道不会停止吗？为何非要继续使用预言能力？

自杀？

姜花想不通。

她直觉这对她很重要，她的直觉从来不出错。

姜花冥思苦想，于恪看她一眼，见她的脸蛋都皱成一团，眼底掠过清冽的笑意。

他很快转开视线，对上齐毓光的目光：“运输队伍里还有异能者吗？”

齐毓光：“没有。”

于恪：“有详细资料吗？”

齐毓光直言：“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该问的他会问，该说的他会说，也算是两人无形中的默契。

“多少人？”

“三百七十八人。”

于恪微微挑眉。

这个人数，不能说少。至少对于运送物资的运输队来说，有点多了。

谈话进行到此，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世界瞬息万变，短短几天也足够发生无法预及到的变化。

等他们到达宿城阳湖县后，一切自然分明。

他屈指敲敲姜花怀里的刀，她就跟抱玩偶一样抱着怀里的刀，右脸贴在金属皮质混合制成的刀鞘上，眼神茫茫不知落点何处。

姜花神回。

于恪：“回去休息了。”说完他站起身。

齐毓光看着于恪要离去的身影，忽然问：“你们与宛城基地没关系，是私人力量对吗？”

于恪眼神淡淡：“你想说什么。”

齐毓光之前只是怀疑，现在却是确定。

他双手一摊，无奈一笑：“在我脱离队伍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再属于运输部队。现在，我也只是一个散兵，一个有部队经历的异能者。”

“我要回北城，我雇佣你们护送我回北城。”

于恪挑眉看他。

他知道齐毓光是认真的。

“小河庄的人完全可以与运输队伍的人一起去宛城，我在不在都可以，”齐毓光说，“晶核是报酬，我会拿出我所有的晶核。”

呵，有意思。

于恪偏眸看向江赫：“你也要回北城？”

江赫：“我去申城。”

姜花有点儿懵。

怎么开始报地名儿了？

于恪眼角都是冷冷的轻讽，桀骜的劲儿不加掩饰，觉得他们的话实在好笑：“我这不是驿站，也不接单，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不用跟我报备。”

江赫没在意于恪不善的语气，而是看着姜花说：“你会去申城的。”

姜花：“？”

“我看到了。”江赫说。

姜花惊讶：“你也能看到自己的未来？”

江赫一顿：“不能。”

他看向齐毓光：“抱歉，我看到了你的未来片段。”然后说，“你在申城，身边有我，也有你们。”这个你们，江赫指的就是姜花和于恪。

噢？

姜花发现了有趣的地方。

她说：“我不去的话，未来就不能称为未来了吧。”

“我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江赫严肃的脸上线条绷紧，“未来，既定发生，不会改变。”

是这样吗？

姜花沉思。

于恪：“我们不去，试试你的未来会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