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哗啦……
耳边传来真实的水流声。
黎苏苏踩在河底断崖上,顾不得别的,先抬手揉了揉眼睛:桑酒的眼泪加上她自己的眼泪,眼珠子都快被哭出来了。
倾世之玉还在她怀中,和之前一样冰冰凉凉。只有她知道,那里面多了一小片神魂。这多少让她有些安慰。
也许桑酒姑娘会不太高兴?然而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眼睁睁看着对方去死。反正做都做了,桑酒如今也无法醒过来骂她。
萧凛大概也会救桑佑吧,她想。
就是不知道叶姐姐会不会救天欢。还有,澹台烬——
说曹操曹操到。
她正想到这儿,一抬头,澹台烬就站在三步开外,皱眉按着胸口,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
黎苏苏赶紧往两边瞧,发现萧凛和叶家大姐也平安无事地出来了。
她又去看澹台烬。
结果对方也在看她。
沉默。
沉默是当下的墨河。
“哈哈。”
黎苏苏干笑几声。
“早上……啊不……中午好啊……今天……哎?真奇怪,我怎么也进梦境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她边说边往后撤,最后一个字说完,她猛地一个大跳,跳到了好伙伴小蝴蝶身边。
没办法,般若浮生里两个人的关系实在太尴尬了,十分影响她吵架的发挥,还是暂避锋芒为妙!且待她平复心绪,来日再战!
澹台烬倒也没理会她。因为微生舒伸手把他拉走了。
就算知道梦境中并无危险,终归还是会担心。也许这就是微生明妃曾说过的,爱情会让人变得琐碎?
总之,微生舒把人拉到眼前,先上下看了看,“还好吗?”
“没事。——对了,这个给你。”
澹台烬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我从梦境里带出来的。”
微生舒低头一看,是一小截洁白如玉的龙骨。
澹台烬别过脸去,“我可不是为了救他。只是……你大概会想让他活着。”
似乎是觉得这话说着别扭,他停顿片刻,干脆转移话题:“对了,刚刚好像有个人影,一闪就没了,是我的幻觉吗?”
幻觉倒不是幻觉。
微生舒收起龙骨,道:“你说的大概是谢星篱,他——”
他的话被一阵拂面而来的灵风打断。
避水结界即将消散,越来越明显的流水声里,盘旋的蛟龙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天地,在崖上几人肃穆的注视中,崩解为片片灵风、点点星沙,和它怀中的河蚌一起,湮灭于暗流与礁石之间。
***
入夜,墨河南岸营地。
“哎,你有没有觉得,澹台烬似乎变了很多——”
庞宜之尾随小师侄进了营帐。回来的路上,他从几人入梦开始讲,一直讲到梦境破碎,嘴上叭叭叭没停下过,终于从般若浮生过渡到八卦闲言:
“我还以为咱们至少得鏖战一场才能脱身,结果他竟然一句话没说,什么都没干——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微生兄的影响,你说他俩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萧凛无奈摇头,解下佩剑放在桌上。
他向来不在背后论人短长,加之确实想起了另外一事,便顺势引开话题:“说起来,般若浮生快结束时,好似有个声音问我,要不要带桑公子一起出去。梦境消散之后,我身上就多了这个。”
他从暗袋中掏出一枚玲珑且袖珍的河蚌。
庞宜之稀奇地拿过来瞧。
“唔……这瞧着像妖力和灵魂的融合。”
梦境演化时,他全程在外旁观,反而比沉浸式体验桑佑视角的萧凛知道得更多些。此刻捏着手里小小的蚌,他推测道:
“我想,留下这处梦境的人——神,应该只是把它作为一个悟道契机,遗泽后人。梦里的一切曾经发生,不可改变,除非那位留下梦境的神君能勘破劫数。可如果他能勘破劫数,不至于迁延万年之久——渡劫这东西又不是靠时间堆上去的。”
萧凛点头,“所以这处梦境必然消散,其中涉及的人也注定湮灭。然而——”
“对,就是这个‘然而’。”庞宜之一甩拂尘,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你在梦里没见着,我可看见了,有一个和微生兄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之前从没见过——他们用法则之力加固了嵌套在一起的梦境,借此强行聚拢梦中人的神魂。”
说完,他咂咂嘴,意犹未尽地补了句感叹:“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可是,万年之前……”萧凛若有所思,“时间岂能倒流?”
“时间不能倒流,但未尝不可寻时间的空子。”庞宜之挠了挠下巴,“你知道的,先天大道,法则降临,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喵。”仿佛是在应和他的话,一颗猫头顶出口袋,软糯地叫了一声。
庞宜之喜笑颜开,连忙把河蚌还给小师侄,好腾出手来摸猫。
“既然你已经把人带出来了,那就留着吧,反正这片神魂残破又虚弱,不可能夺你的舍。留在你身边,受天地灵气滋养,或许还能恢复得快一些。”
萧凛对此自无异议。他将小河蚌妥善收好,回想一遍整件事情的始末,又问:
“你说的那位陌生公子,莫非类似战神的双生文尊?”
这倒是个新奇的思路。
庞宜之一手摸着猫,顺着他的话思索一二,难得端正了神情。
“不,我觉得不是。”他说。“那人非元神、非法相,我从没见过那种存在。如果硬要打个比方,反倒更像——”
……
“更像斩三尸证道。只不过,他并非我的恶欲或执念。”
微生舒补完在河底被打断的话。“——他是我,但我不是他。你就把我们当作两个人吧。”
澹台烬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冷淡无情的微生舒,结果失败了。
“听着挺怪的。”他放弃尝试,“你们平时不见面吗?”
“我和他的本体绝对不能相见。神魂投影倒不妨事。”微生舒在他旁边坐下,摩挲着手中的锦囊。“左右我们之间相互吸引又相性不合。分开是好事。”
外面传来卖甜汤的吆喝。这里是墨河附近一座城池的客栈,从门口出去是二楼天井,窗外则是临河小街。
两个小姑娘的房间与他们一墙之隔。此时夜色渐浓,华灯初上,屋子里的窗户开着,风便带着远处的丝竹、近处的行人寒暄从外面涌进来,在屋中打了个旋儿,又从门缝钻出去。
澹台烬没有理会外面的声音,只盯着他手里的锦囊,缓慢而笃定地说:“所以,我进入梦境之后,本不应该醒过来。”
难怪连冥夜也始料不及,原来变化的源头不在梦里,而在梦外。
那么,他那句“你想让我看到什么”,是不是也该换个询问的对象?
这个念头掠过的刹那,一个细小的声音忽然从内心深处钻出来,荆棘一样蔓生缠绕:
‘你仍然坚定当初的想法吗?你仍然要相信他吗?你看,他有多少事情没有告诉你,你对他,又了解多少呢——’
澹台烬厌恶地把那声音拂去。
魔神。
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与祂有着某种隐秘而深刻的联系。梦境并非毫无来由,他这一生,又会是谁的注脚?
这本该是个严肃的问题,但他忽然有点想笑。
无所谓。他散漫地想。
不论如何——
“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我会进入梦境?”
澹台烬翻身迫近,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微生舒的眼睛,停留在对方脖颈上的手既像情人的爱抚,又随时可能变成夺人性命的一扼。
“或许你会说,这是命运的安排。但我只想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你的安排?”
“不。我不会将一切推诿给命运。”微生舒抬手环住他的腰,“若我说,今日之事,我没有故意安排过什么,你信吗?”
“信。”
他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轻信与疯狂仅只一线之隔。他什么时候正常过——
爱也好,恨也好,死亡也好,只要永远地纠缠下去,一样是圆满的结局。
属于他的东西,他绝不会放手。
澹台烬垂下视线,用轻柔的语气掩饰翻涌的戾气,一字一句道,“只要你说,我就信。”
微生舒抬手捋了捋他的头发。
般若浮生似乎带来了玄妙的功效,澹台烬以往可不会这么生气。
光暗此消彼长,却也如影随形;七情充盈,自然不会只有喜乐。大约这就是美中不足,祸福相依?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手里还无意识地把玩着垂到眼前的发辫,束在发尾的金扣冰冰凉凉。
最终,他说:“我没有安排这件事。”
这当然是真话。他不喜欢违背承诺,只是从小到大的习惯让他不会事事袒露人前。所以在很多人眼里,他诡诈又神秘,可敬又可怖。从没有人这样直接地问他,他们总喜欢自己揣摩,然后在心里滋生阴暗的歧义。
只有眼前人会如此直白地发问,爱恨生死在他心中界限模糊,却十足炽烈。
微生舒十分自然地把人往怀里搂了搂,并不在意针对自己的杀意。
未能及时坦诚,是他的问题。既然澹台烬想知道,他理应给出解释。
“……半枕山上,我曾经尝试观测你的命运,却只看到模糊的片段。我隐约感觉到,墨河河底有一份属于你的机缘,只是其中祸福交杂、吉凶难辨。”
隔壁咚咚作响,听着好似有人在床上跳。
微生舒没有被这响动打扰。他梳理了一下前因后果,说:“日前,你说到墨河水底的大妖,我不知道玄机是否应在此处。但不管是与否,我都不想干预你的选择。至于阿瑶的事,直到她给我那个锦囊,我才明白师兄的用意。”
说着,他解开锦囊的系带。原本平凡的物事上多了一层濛濛清光,无形中增添了神圣的意味。
澹台烬伸手拨了拨这些零零碎碎。“——神力?”
“十二神的神力。”微生舒把那截洁白的龙骨也放了进去,看着那些逸散的灵光和谐地交融在一起。
“扶桑摧折,白日沉光。众神归冥,漠漠大荒。”他平静且从容地揭破奥秘,“十二神遗泽,就是谶言中的沉水木。”
李红尘四处游历时将它们收集到一起,又在雪山上交给了牧越瑶。他知道师弟与谢星篱的关系,知道命运大道能够提升蝶梦的力量。而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想,融合法则之力的梦境从天地间夺回了十二神的精魄,就像入梦的几人从般若浮生里抢救出来的神魂碎片,虽然残破,却也能用作温养的基础——无非要花费漫长的时间。
“或许是百年,或许是千年,但终有一日,万载之前的他们能够与曾经庇护的世界再次相见。”
澹台烬收回手,不再拨弄那个锦囊。
他有了些别的疑惑。
——如果十二神遗泽是沉水木,那么,转生瞳到底是什么?
他不认为他的一只眼睛能与神明相当,可如果说那是魔神的眼睛,又如何解释“转生”二字?或者,就像沉水木那般,此木非彼木,此瞳亦非彼瞳?
或许现在是个询问的好时机。然而澹台烬想了想,终是没有开口。他将榻上小几踢到一边,自己躺了下去。
微生舒只觉腿上一重,自己就被拿来当了枕头。偏生躺着的人还不老实,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他衣襟上刺绣的星图。
没有人再说话。灯影浮动出一片柔软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澹台烬突然问:
“如果你先遇到的是冥夜,你会喜欢他吗?”
“我尊敬他。不会谈论喜欢。”
微生舒抚着他散落的长发,“喜欢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只有我和你。”
“就算他和我长得一样?”
“就算长得一样,三千世界,也只有一个你。——阿烬,我爱的是你。”
枕在自己腿上的人转了个身,呼吸间的热气落在腰腹处,微微的痒。
微生舒拍了拍他,“怎么了?”
澹台烬摇头,放纵自己窝着不动。
蛟龙有一点说得不错,他想。就算他不是战神,不是英雄,依然有人喜欢他。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心中平静,方才那一点点戾气转瞬便消失无踪。
很快,他睡了过去。
“辛苦了。”
听着耳边平稳的呼吸,微生舒不觉柔和了神情,轻声道:“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
他在身侧靠枕上一点,开着的窗户安静合拢,不远处的桌子无声地滑了过来。桌上的镇纸自动铺开信笺,毛笔蘸好墨汁,漂浮着跳到他手中。
***
翌日,几人下楼吃早点。
魔神意识没有继续见缝插针地骚扰,澹台烬昨晚睡得还可以。证据之一就是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榻上回到床上去的。
然而牧越瑶和叶夕雾似乎睡得不怎么样。两个人全都顶着一双核桃大小的肿眼泡。
澹台烬探究地盯了盯眼前的两只金鱼。
“你们——”
牧越瑶立刻机智地寻到借口,嘴里说着“我去帮微生舒点菜”,脚下一点都不慢,嗖地跑了。剩下桌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澹台烬把被打断的话说完:“你们昨天干什么去了?”
黎苏苏一脸生无可恋。
好吧,这事儿起因在她。
般若浮生中受限于桑酒的视角,没能完整观摩十二神与魔神的最终之战,她深以为憾。昨天一到客栈,她就从牧越瑶那里要了个回放。
“我也想再看一遍!我对那个同悲道很感兴趣!”当时牧越瑶是这么说的。
结果看着看着,两人你追我赶地重点跑偏,沉浸在跌宕起伏的情感大戏中不可自拔,最后抱头痛哭了半宿。
他们昨天隔墙听到的咚咚声,就是牧越瑶一边嚎啕一边拍床的声音。
澹台烬:“嗤。”
黎苏苏恼羞成怒,拍案而起:“你笑了吧你绝对是在笑吧!”
奈何对面的人油盐不进,恍若未闻,自顾自喝起了茶。
黎苏苏拿他没办法,只能悻悻坐回去,故意说反话以作嘲讽:“看出来你昨天睡得挺好了。啊,真羡慕你,经历过梦里那些事,竟然能一点儿感触都没有,真是心、如、止、水、啊!”
没想到,澹台烬放下茶盏,思索半晌,居然点了点头:
“感触?倒确实有一些。”
是意料之外的答案!
黎苏苏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是吗?”她好奇又期待,“你想到什么了?反正现在没别的事,说来听听嘛。”
澹台烬瞥她一眼,随口道:“那河蚌之前身负仙髓,而后又能凭怨气入魔,结果一心只沉溺于情爱,真是平白浪费天资。”
黎苏苏:“……”
澹台烬如愿看到她噎住的表情,决定继续说些怪话。
“还有,蛟龙也傻得可以,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放弃神明的力量。反倒是上古魔神确如传说中那样强大,令人心向往之。”
黎苏苏:“……”
她的嘴角抽搐起来。比眼睛又疼又肿更悲惨的事出现了——别啊大哥,怎么还羡慕上魔神了?
“这么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你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她一边说一边努力深呼吸,觉得可能是“感触”这个词太过宽泛,导致两人的思路南辕北辙。痛苦地反思后,她决定自己先来打个样,以达到循循善诱的效果:
“比如,我觉得……如果我将来会喜欢上什么人,绝不能像桑酒姑娘那样谨慎小心,一定要大声说出来才行。”
“大声说出来?”
“嗯嗯。”
澹台烬完全不觉得这算什么“感触”。
如果说般若浮生里无聊至极的爱情故事能给他什么启迪,那就只有“长了嘴就要用”这一条。
因此,面对黎苏苏绞尽脑汁的引导,他毫不客气地说:“蠢。”
“……”
又来了,这种似人非人的古怪感觉!
亏她还以为这人的恶劣性格终于有所改变,如今看来,他是只在微生舒面前装得乖巧吧?!
等等,这么一想,他在牧越瑶面前似乎也挺好说话——
好的,原是她不配。
黎苏苏忍住掐人中的冲动,悲愤地一把抄起桌上的汤匙。
“澹台烬,看到这个勺子了吗?”
“怎么?”
黎苏苏用空着的手提起半边裙子,假笑道:“我觉得,你的感情也就这么一小勺。”
说罢,趁对面的小混蛋还没反应过来,她提着裙子转身就跑,用最快的速度溜之大吉。
“——吃你的吧!我也去帮忙点菜了!”
***
虽然一顿早饭吃得跌宕起伏、七零八落(黎苏苏和牧越瑶一直躲到眼睛消肿才肯出来),好在并没有发生其他意外。这天正午时分,一行四人还算和谐地回到了都城。
距离他们离开还不到两天,城里自然无事发生,一切太平。翩然逮住机会将之前的大饼变现,高兴地交接了防务,休假去了,留下几个苦哈哈的同僚继续奋斗:比如即将领兵出征的叶清宇,再比如为流民安置之事熬了几个大夜,几乎已经住在了户部的郑德茂。
微生舒也不得闲。他暂领侍郎之职,实际上管着吏礼两部的一大摊事,回到都城后,他先去官署处理了近来积压的公务,直到黄昏时分才回到承明宫。
澹台烬正在看一幅巨大的地图。
图纸大概是新制出来的,带着明显的墨香。描绘的范围上至景国北疆雪山,下及盛国南境汪洋,又用粗细不一的线条勾勒出国别郡县、山川江河。
“下午郑德茂送来核算后的簿册。”听到身后有人进门的响动,他说,“各州县存粮不多,要将这部分流民全部吃下,恐怕力有不逮。”
自盛王发动战争,盛国人口就开始流失。毕竟打仗的士兵和钱粮都要从百姓身上出,有些实在活不下去的人,只得背井离乡踏上逃亡之路,其中靠海的往海上躲,靠山的往山里窜,两国交界处的,自然就往景国跑。
然而景国的粮食田亩亦有定数,不可能无止境地养着这么多人,这段时日,户部官吏几乎将算盘磨出火星子,终于算清了两朝以来的旧账,大致估算出了能收容的人口数量。
微生舒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走过去与他并肩看那副地图。
“临近春耕,农田本就吃紧。你是打算让这些流民去北疆?”
“嗯。我已经让郑德茂安排下去了。各地将流民登记造册,安排转移到北境拓荒,免三年赋税徭役。”
“若有人觉得北地苦寒,不愿前往,又当如何?”
“收服民心不等于引狼入室。左右景国百姓开垦好的田地不可能平白送给他们,想活下去,他们只能靠自己。倘若有人得陇望蜀,驱逐便是。”
至于被驱逐之后是生是死,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说到底,他收容这些人并不是因为同情,只是在其位谋其政,安抚民心的手段罢了。他可以帮他们活着,可如果有人找死,倒也没必要阻拦。
微生舒点点头,未有异议。人心权术从不是什么光明善良的东西。
他说:“既然已经有了决定,为什么还这般犹豫?”
“我在想另一件事。”
澹台烬抬手在地图上画了个弧,一头连着景国,一头指向盛国南部海域。
“北地粮食产量不丰,南方却可以一年两熟到三熟。如今景盛陆路封锁,海路或可一用。”
言下之意便是打算去挖盛国的墙角,“借”盛国之粮以为己用。
微生舒被这别出心裁却又好似颇为可行的主意震撼。待回过神,才笑着说:“却也不必如此费力劳神。”
澹台烬转过头来看他。
“去墨河之前,我们有过约定。”微生舒继续说,“如今没有蛟龙,总该赔你点别的什么。”
他转身从桌上那堆自己拿回来的东西中抽出几张信笺,“我已经请了师兄师姐来帮忙,这是他们的回信。所以不必为此烦心——打仗的人会有的,粮食也会有的。”
澹台烬看过那些回信,往后一翻,底下却还夹着一张图纸,看着像是什么行宫别馆之类。
“……这是你准备建的宅院?”
微生舒取回来一看,发现是自己顺手拿多了。
“不是宅院。这是之前在东郊看到一处道观旧址,我看它占地颇广,荒废可惜,不如重新修整一番。”
他将图纸铺平在桌子上,提笔在一旁空白处写下了“十二神宫”四个字。
“一来,十二神遗泽需要安置;二来,越是战乱时期,越有邪神淫祠兴起,归根结底,是人心需要寄托。”
澹台烬明白他的意思。
但是,神明——吗?
他抚着图纸上干净利落的线条,“我不相信所谓积善之家、福泽庇佑。就算神确实存在,神灵眷顾之类的,也很可笑吧。”
微生舒回之一笑。
“像你这样的想法,当今之世,少之又少。”
“觉得我很狂妄?”
“恰恰相反,我十分赞同。”
微生舒给出了意料之外的回应。他亲手描绘出神宫的雏形,言语间又分明没有崇拜与敬奉。
“凡人不能只仰赖神明的威能。”他说。“没有谁是这世界的主人,所有存在都只是窃据天地一隅。所以,人神妖魔,天然便在规则的天平上相等。但能有这种想法的人太少了。面对未知的力量,人心大多选择屈从。所以,我希望十二神宫能够成为一个起点,开启民智、引人向善。就算朝露蜉蝣,也该有机会窥见天地至道。”
“再则,是我的私心。”
“十二神陨落,世人一无所知。冥夜坠入弱水,也只有蚌公主不畏生死地去找他。”
“幼时,我读过一句古话: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为苍生舍身的人,不该湮没无闻,更不该背负污名。死去的人不在意,活着的人却不能忘记。我想让世人知道,曾有人为他们的存续决绝地牺牲;我想让世人提起战神时,不再称之为墨河水底的大妖。”
澹台烬定定看着他。
“微生舒。”
“嗯?”
“你很少说这样多的话。”
微生舒了然微笑,“确实有点少年意气之嫌——是不是显得很幼稚?”
澹台烬摇摇头,依旧盯着他,“……不。我很喜欢。”
人还真是善变的生物。之前他觉得爱与死亡没什么区别。现在却觉得,爱大概真是个不错的东西。就像他原本以为自己不喜欢光明,可如果这光明独属于他,他只会牢牢抓住,绝不会有什么排斥的想法。
“叶夕雾说,我的感情大约只有一小勺。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毕竟,我实在想象不出我为爱去死的样子。但我想,这一小勺情感——如果它真的存在——除了你,我再不会给旁人。”
心突然被什么柔软又酸涩的东西击中。
微生舒既笑且叹,低声道:“我倒希望你能多分给自己一些。”
对上眼前人不解的神情,他解释道:
“你该多爱自己一点。难道你不值得被自己爱吗?支撑你走到今天的,是你自己;一直陪伴你的,也是你自己。——我很高兴能得到你的爱,也同样希望你能够爱自己。”
澹台烬不语。
他虚虚按了一下心口,那里有些发痒,就像有什么东西正温柔地生长,在阳光下肆意招摇。
他已经许久不曾感受到心中的空洞了。只要想到自己和微生舒会一直在一起,他就会觉得活着很好。
哪怕他要为此放弃一些别的东西。
其实,早晨那会儿,他并没有骗叶夕雾。
离开般若浮生的时候,他的确向往着魔神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过“未尝不可取而代之”的念头。可是,他最终放弃了。
倘若神魔注定两立,那么,他愿意去尝试新的道路。
他和微生舒,绝不会重蹈龙和河蚌的覆辙。
……
叶府,黎苏苏蓦地停下,“嘶”了一声。
春桃立刻关心地问:“小姐,怎么了?”
“没事,刚刚扭了一下。——春桃,你去和厨房说一声吧,中午我想喝银耳汤。”
“哎!”
圆圆脸小丫头不疑有他,高高兴兴地跑了。
等她走远,黎苏苏左右看看,闪身避进回廊拐角。
上一次灭魂珠泪发烫,还是在迦关到景都的路上呢,那时她刚刚离开荒渊,一见到澹台烬,钉子就神奇地从两枚变成了四枚。刚才它又烫了自己一下,那只能是——
重羽之中,丝丝缕缕的白色灵光朝中心凝结。她沉下心细数:“一、二、三……”
“……七。”
漫长的路似乎终于要走到尽头。不知怎的,她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喜悦,反而情不自禁地、长长地呼吸。
这时正是黄昏时分,斜阳缱绻,几片晚霞懒懒铺在天边。这样好的天气,她茫然远眺,却只看到一片徒劳的空白。
***
“咳咳。”
叶冰裳倚在床头,以帕掩唇,咳了几声。
大约是那日在河底受了些寒,回来她便有些犯咳嗽。
“小姐,先把药喝了吧。”嘉卉端过药碗,看着她喝下,心疼地用手帕帮她拭去额上薄汗。“王爷这会儿还在军营,要不然,我去请王爷回来看看……”
叶冰裳摇摇头,“他在做正事,别去打扰他。这段时日他也忙得很。”
看着忠心耿耿陪伴自己十几年的侍女,她柔声道:“我没事了,想再睡一会儿,你也先去休息吧。”
嘉卉显然不能放心地回去休息。犹豫半晌,她妥协道:“那,我去灶上给您看着梨汤。”
房门吱呀一响,咔哒合上,屋中安静下来。
叶冰裳斜倚着坐了一会儿,并没有再躺下去,起身坐到了妆台前面。
黄昏时分,屋中只燃着两支灯烛,光线并不明亮。不知是不是病中多梦,方才她又想起天欢最后的诅咒,那凄厉怨毒的声音犹如附骨之疽,时隔多日,仍在她耳边清晰回荡。
但她并不觉得如何,甚至轻轻笑了起来:直到梦境碎裂,这所谓的神域圣女才发觉被骗,当时那张脸上的表情,如今回想起来仍让她感到十分愉悦。
“你竟从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救你呢?就凭你,也想高高在上地施舍我?”她垫着帕子褪下手镯。“力量如果不能为我所用,还是毁去更安全一点。我可不是那片傻蚌,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淡翠飘花的玉镯被放进妆奁,与一串镂空卷草纹珠子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叶冰裳对着镜子托腮凝思。
在她看来,天欢实在是蠢。不管之前和冥夜有什么情分,既然对方与蚌精相爱已成事实,就该闭上嘴认了,收拾好心态重头再来。
桑酒不过一介小妖,满脑子情情爱爱,根本不会与她相争;冥夜只知道打仗,对权力的兴趣也不大。既然如此,何不利用自己与这两人的关系,抓住仙域大权?
逞一时之气有什么用,平白把自己的命给玩没了,真是废物。
如果易地而处——
她忍不住想。如果易地而处,如果她能有执掌权力的机会,哪怕只是这人间一隅,哪怕代价是不能再与萧凛在一起。
叶冰裳微微蹙眉,端详着铜镜中的那张脸。于是镜中人也同样凝望着她。
她看到那双眼睛幽深而晦暗,不由悚然一惊。可很快,她又微微一笑,伸手抚上冰凉的镜面,纤白柔软的手指慢慢描摹过镜中熟悉的面容。
或许,她并没有那么爱萧凛。
这个念头初时让她颤栗,而后又教她释然。
是了,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她最爱的,永远都是自己。
这没什么可羞耻,更没必要惭愧。没有什么人——比她自己——更值得她去爱。
灯花爆了一下。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心中破土而出。
予人生死的权力实在甘美,即使浅尝辄止,也让她深深迷醉。过去她从没想过这些,可是这浮生幻境,让她见到了另一种可能。
她微笑着,把手从镜面上收回,转而抚上自己的眼睛、脸颊、嘴唇。白玉耳坠打在颈侧,冰冷地燃烧。
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孤独的夜里,她发现并欣然接纳了蓬勃生长的野心和欲望。她再不会觉得孤单寂寥,再不会卑微地患得患失。
她知道:她会爱自己,满足自己,得到所有想得到的东西——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