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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籁小说 > 燃昼[长月烬明同人] > 第31章 莲浴

第31章 莲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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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苏苏敏锐地发觉事情有些不对。

这日午后,有个官员来奏事。当时她正勤勤恳恳地扮演举扇侍女:这个位置非常棒,既能观察澹台烬,又能偷听一点最新消息。只是这个人回禀的事务她听不太懂,没一会儿就走了神,拄着雉尾扇昏昏欲睡——直到微生舒的名字跳了出来。

半梦半醒间突然听到熟人的名字堪称提神利器。她瞬间惊醒,打眼一瞧,说话的还是那个官员,这会儿他正明里暗里将微生舒夸赞一番,恰到好处地表露出一种崇慕的态度。

很好。黎苏苏不禁在心里给他比了个大拇指:这份马屁算是拍对地方了,小伙汁你很有前途嘛!

只是她没想到,那人告退之后,澹台烬却将手里的奏疏掷在一旁,看上去似乎很不高兴。

黎苏苏疑惑地盯他的后脑勺。

这可太怪了。要知道,类似这种白眼、不爽、冷嘲,一直是独属于她的“特殊待遇”,今天怎么突然扩大了攻击范围?难道说……

反复思量半晌,她给自己鼓了鼓劲,勇敢地凑过去,打算友善地关怀一二。

如果可以,说不定她能顺便套点话出来;就算失败也没关系,大不了被讽刺几句,她已经很习惯啦。

然而澹台烬并没有理她。

确切地说,他黑着一张脸坐在那儿,对她的靠近和询问视若无睹、听若未闻,好似她仅仅是一团没有形状的空气。

啊,完蛋了。

黎苏苏深感事态严重。

有鉴于眼前的人像个正在蓄力的火药桶,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继续捅咕他,以免炸在自己脸上。她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岗位,守着扇子屏息凝神,好不容易捱到交班,把扇子交给前来接替的宫女后,她一撩裙摆撒腿就跑,飞快窜出宫去,径直找到微生舒。三言两语交代了前因后果,她用尽可能委婉的语气含蓄地问:

“你们……嗯……你们是吵架了吗?”

微生舒愣了一会儿。

这不能怪他接不上思路:送走李宴苍,从渡口回来后,他便一直忙到现在,以至于错过了最新事态。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并于刹那间想起了在渡口时感受到的那一点熟悉气息。当时他以为是错觉,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没事。”尽管事情的走向显而易见地不妙,他还是先安慰了一下看起来十分担忧的小姑娘,“大约是我惹他生气了,和旁人没有关系。”

黎苏苏:“……”

“微生舒惹澹台烬生气”?天啊,这是她做梦都想不出来的词语搭配,很有一种“树杈子和鱼打了一架”的错位美感。

但微生舒自己这么说,而且貌似已有打算,她再多嘴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再者,灭魂钉一枚未少,大概也能作为佐证——确实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黎苏苏犹豫着告辞离去,飞速运转的大脑让她感到久违的疲惫。

啊,人的感情真复杂。极端一点想,或许这正是无情道的美妙之处……

说来也是时机不巧,原本她还能找牧越瑶商量商量,可之前军队出征的时候,小蝴蝶已经痛哭流涕地被李道长打包带走了,原因大约是这段时日落下了太多功课。她对此爱莫能助,只能为小伙伴打包了景都美食,再拜托叶二弟暗中照顾一二,然后同情地目送对方远去。

总而言之,现在只能由她自己来面对这个严峻的问题。

唉。

思前想后,黎苏苏沉重叹息。

还是明天再继续观察好了。她这样决定。

至于今天——今天就暂且放过自己——复杂的情感关系让她的意识发出哀鸣,她急需一杯冰冰凉凉的蜜水来冷却一下自己过热的脑袋。

……

守门卫士心惊胆战。

半刻钟前,殿中忽然爆发出一连串巨响,随即所有的侍女都被撵了出来。她们并没有受伤,但全部瑟瑟发抖,像一窝淋了雨的鹌鹑。廿首领进去查看情况却被斥退,之后,里面再也没有任何声音,死寂得像坟茔。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感觉并没有错。具象的坟茔收敛遗骸,而眼前这座抽象的坟茔里,飘荡着名为“曾经”的幽魂。

澹台烬随意地将两只手搭在一起,指尖相触的地方传来一点暖意。但他没在意这个,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光线在阶下一点一点移动。不远处,铜漏倒在地上,水淌了一地。没了令人烦躁的滴答声,那个魔咒一样的声音又开始在他耳边萦绕不去。

“谁——能——不喜欢——二哥呢——”

是啊,他冷冷地想,谁会不喜欢那个光明的、洁白的、纯粹的、早死的太子呢?

所以微生舒也是一样,怀着遗憾来到他身边,透过他看另一个人,在他身上寄托夭折的理想,把他当成一个替代品?

这个念头甫一产生,就如同落在柴薪上的火星,在他心中燃起熊熊烈火。有什么东西撕扯着,从内而外戳出无形的利刺,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情绪起伏,可他现在完全不想要这个——

“……呉…”

“亻?……衣……”

“忄乂…???”

“…図氺!”

——嘈杂的、谵妄的呓语。

戾气自经络汹涌翻卷,失控的力量在体内来回激荡,带来尖锐的疼痛。无序的鸣叫伴随呓语在耳边回旋,中间夹杂着不怀好意的细小声音。

——是错觉吗?

不。确实有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危险地复苏。无形的锁链松动了,被关押已久的囚徒跃跃欲试地探出脑袋,它要放肆地蛊惑、贪婪地汲取。

等一下,锁链、囚徒?

他不知道这些念头从何而来。

谁布下了锁链,又是谁予谁囚笼?他隐约觉得这问题的答案十分重要,可是思绪先一步光滑地溜走了,像是有意躲避他的捕捉。

于是他没能继续思考,反而下意识地做好了准备:准备在这一片混乱中迎接那熟悉的讥讽和嘲笑。

然而,没有。

没有黑雾,没有嘲笑,甚至连让他耳鸣的错乱嘶吼都渐渐低迷下去,最后消失不见。从没有出过差错的预感莫名失灵,他枯坐许久,一切安静如常。魔神意识似乎终于失去了嘴巴,徒留他一人在空荡的殿阁中气个半死。

……

廿紫凝进入殿内,一眼就看到了仿佛被狂风席卷过的满地狼藉。幸好来这儿之前,廿白羽已经给过隐晦的提醒,此时她才能压下惊愕,恍若无事地走上前去。

“陛下。”

她俯身恭敬道。

年轻的帝王背光而坐,身影阴郁而阴晦。抬眼看她时,脸色冷得能拧出冰碴。

“何事?”

廿紫凝心头一跳,不敢与他对视。低头呈上手中的册子,退回原位后,才小心道:“司天监算过,七日和十九日都是适合莲浴礼的日子,奴婢特来请示,陛下是否要举行仪式?”

澹台烬瞥了一眼册子,“莲浴礼?”

“是。”廿紫凝提前做好了功课,当下熟练解释,“王室历来有此传统。在后山莲池中,由纯洁无瑕的少女替新君洗沐,祈求上古神明降下福祉,护佑君王长生,山河永治。”

澹台烬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说:“洗沐?是交丨媾吧。”

廿紫凝明智地保持沉默,假装没听见自家陛下锐评景国旧例。

反正,话糙理不糙,陛下这么说也没错。而她只是属下,没资格在这个问题上指手画脚,还是安静地等待指示为好。

这一等就等了许久。

澹台烬将册子拿在手里,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封皮。

他自然不信什么君王长生、山河永治。澹台无极和澹台明朗一个比一个死得惨,足见这些不过是糊弄人的鬼话。

但他确实想到了点儿别的什么。

“好啊。”

终于,他将册子随手一丢,毫无情绪波动地说:“既然惯例如此,那就这么办吧。不必等七日十九日,就今天。”

***

黎苏苏走后,微生舒静静思考了片刻。不多时,他唤来书吏交代好几项急务,便独自离开了官廨。

他没有直接返回,而是绕路去借了一样东西。如此耽搁了一些时间,等进到宫城,已经戌时有余。

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到处都泛着冰凉的潮湿。他四处找了一圈,澹台烬不在书房,不在暖阁,也不在寝宫。

看来是真生气了。

微生舒无奈地想着,深觉师兄的话很有先见之明。

然而此时说这些已经晚了。

他收了手中的伞,在细密的雨丝中闭上眼睛。积蓄已久的灵力在解除桎梏的刹那铺展开来,很快便寻到了熟悉的气息——

在后山。

……

后山竹舍。

“廿姑姑,已经这个时辰了,可要送人进去?”一个小宫女怯怯地问。

廿紫凝犹豫片刻,说:“再等等。”

周围一圈嬷嬷和宫女无人提出异议。廿紫凝踱步走到窗边,往里看了看。屋里没有别的人,只有一个穿着白裙的小姑娘瑟缩地坐着。观其年岁,不过金钗之龄。

这便是景国王室一代代豢养的祈福女。她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旁人只叫她“阿女”,听起来和小猫小狗差不多。

真是变态的规矩。廿紫凝暗想。

当然了,陛下肯定不是真的想和这么小的孩子做点什么。隐约的直觉提醒她,要是真让这姑娘进去了,陛下只会更加恼怒。

然而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或许她该遣人去请微生公子?可是陛下并未下令,她不该自作主张。更何况,她不知道陛下因何而心情不愉,万一弄巧成拙,温泉岂不是要步内殿的后尘?这地儿要是打烂了可不好修啊。

带着一肚子忧心忡忡,廿紫凝心情沉重地从窗边走开,深觉自己陷入了职业生涯的大危机。

……

与此同时,微生舒正走在宫道上。

沾衣欲湿的杏花春雨细如牛毛,在他身上覆了一层水雾。他踩着青石路往前,周围的一切却在不断地发生变化,如同一场有声有色的梦幻泡影。

他能看到这座宫城如何被一砖一瓦地建立,也能看到千百年后它的黯淡和倾颓。数不清的人影走过又消失,留下只有他能看到的生死悲欢。世间所有的存亡断续跨越时间长河徐徐展开,慷慨地容许他窥视,不吝赐予他更高的位置。

果然是这样么?

微生舒轻轻一叹,抬手按了按眼角。

果然是最近动用灵力的次数太多,濒临突破的境界很难再继续压制。

不过,他也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没有停下脚步,他收束心神,强行将想要勾连天地的灵力压回。随着气息逐渐内敛,四周不断变幻的景象终于消散。他看到了道路尽头一脸惊讶的廿紫凝。

……

“陛下、陛下吩咐,公子若想进去,就要先先换上这、这套衣服……”

景宫里的嬷嬷们向来有些眼高于顶,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廿紫凝御下手段颇为凌厉,后宫众人望风而靡;传言中的微生公子又有可通鬼神的神异名声,不能作寻常对待。是以出来传话的嬷嬷虽然坚强地转达了陛下的旨意,话语却不太流畅,举着托盘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算了,给我吧。”廿紫凝实在看不下去,“你们先退下。”

所有人如蒙大赦,迅速退走。竹舍外只剩下两个人相对而立。

廿紫凝先看了看接在手里的托盘。

上面放着的是一件乍看十分朴素的白衣,只有变换角度时,才能看到那些繁复精细的同色暗纹。光滑的绣线流光溢彩,带着奇异的冰凉,华美又神圣。

呃……

别的暂且不论,这件衣服出现的场合真令人浮想联翩……完全就是祈福女的改版嘛。

廿紫凝隐隐明白刚才的嬷嬷为什么一脸欲言又止了。因为她现在也好似被一盆胶水糊在了嘴上:

如果实话实说,温泉会被拆掉吧?一定会吧?!

就在她踌躇之际,手上一轻,托盘已经被拿走了。

廿紫凝连忙解释:“陛下自下午回来就很生气……大约只是、陛下只是……公子别往心里去……”

等等,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的玩意儿!她懊恼地跺脚,恨不得先给自己来上两个耳刮子:死嘴,快想办法救一下啊!

对面的人却好似听懂了。

“是我的错,不怪他生气。”他依然是从容且温和的模样,“劳烦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廿紫凝不知该说什么。她杵在原地,心情复杂地看着对方走进竹林。良久,她摇头放弃:算了,本来也不是她能掺和的事情。有这空闲,还不如想想该怎么安置屋里的小姑娘。

她走进竹舍,将里面惶惑不安的孩子领了出来。

“这里不用你啦。走吧,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她牵着那只有点冷的小手,试图把它焐热,“嗯,没有名字还真是不太方便。今天是初七,廿七、廿初七……有了,我先叫你‘廿初’可以吗?以后,你要是有了更喜欢的名字,咱们再改……”

***

微生舒走进竹林。

细细的雨丝落在竹叶上,发出娑娑沙沙的响声。渐渐地,这些细微的响声中又多了水流的声音。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安静。熏蒸出的雾气远远飘过来,夜色中沁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竹林间,与周遭景色和谐相融的碎石路蜿蜒爬升,一直通往山腰处的温泉。这里被修竹雪松环绕,向上是蓊郁的丛林,向下则是星火点点的城阙。天然形成的泉眼被人为拓宽,用光滑润泽的玉石铺砌,四方龙首汩汩涌出温热的水流,未开的莲花在水中轻轻摇摆。

雨已经不再落了。

无形的阵法隔绝窥探,也挡住了风雨。此时,空中薄云飘去,皎洁月光倾泻而下,给蒸腾而起的水雾镀上一层浮动的银光。

澹台烬阖目坐在池中。

他应该知道有人靠近。但他似乎并不想表现出知道的样子,所以一动未动。散落的、乌黑的长发将他的肤色衬得介于苍白和莹白之间,更兼四围夜色覆压、泉水簇拥,愈发在他身上显出一种惊心动魂的美:柔桡、神秘、危险、蛊惑,恍如崎岖荒蛮中诞生的山鬼木魅,漠然地存在,无谓地旁窥。他看人如隔岸观火,人近他如火中取栗。

微生舒神色自若地走过去,坐在了这颗即将爆开的栗子旁边,先摸了摸他浸湿了大半的长发,又去捉他的手。

水花哗啦一响,那只手躲开了。

澹台烬终于肯睁眼瞧瞧,继而冷淡地表达“意外”:“你来做什么?”

微生舒很正经地回答:“臣自然是来侍奉陛下。”

“可我怎么记得,仪式需要的是‘纯洁无瑕的少女’?”

“我来代替她们,不好吗?”

究竟好还是不好,隐没在两人的对视之中。

或者,与其说对视,不如说角力。它涌动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不完全是君臣,不完全是情人,它没有分明的界限,却也没有一方甘愿委身成为附庸。

不知过了多久,澹台烬先退了一步——字面意义上的。

他向后倚在池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是啊,国师大人确实术业有专攻。”

他毫不避讳自己上下打量的目光。

微生舒已经换上了他让人拿出去的那套衣服。不得不说,魇妖的手艺确实不错,纯白的祭司服无一处不精细华美。然而,那些别有用心的系带镂空、若隐若现的宝石珠链冲淡了本该有的圣洁,徒添几分妖异的淫丨靡。

他抬手扯开了近在咫尺的一条系带,“不喜欢我给你挑的衣服?”

微生舒没有制止他的动作。

“只是不太习惯。”他找了个最贴切的表述。

“是吗?我倒觉得还好。”澹台烬拨弄着垂在他身前的宝石珠串。红翡触手冰凉,被温泉一烘,又多了一点滞涩的潮湿。他捏着抚弄半晌,懒懒撒开手,“那就请国师大人履行职责吧。”

说着,他更加随意地往后一靠。鲛纱织就、入水不湿的玄衣随着他的动作舒展开来,繁复华丽的金线在腾腾热气中映出一片晃动的光亮。

微生舒欣然接受了这一委任,俯身过去,替他解去腰封。

——此处省略141字。

澹台烬顺着他的动作偏了偏头,但依旧没什么表情。冷不丁地,他问:“你也这样侍奉过那位太子殿下么?”

这一问毫不委婉。哪怕尽力模仿,他始终不是人们所定义的君子。他的骨血里透着野蛮的戾气,说话刻薄起来字字扎心。在这一点上,屡遭迫害的叶二小姐大概很有话讲。

不过微生舒并不生气,哪怕这假设真的很恶劣。

他伸手托住澹台烬的脸,让他看向自己。“你当时也在城外渡口——你听到了我和李宴苍说的话,对不对?”

“怎么,这话原本不该让我听到?”

澹台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绝对不能称为善意的笑。“那还真是不巧。听上去,你的太子殿下和我的经历有点像嘛。只可惜,我和他正好是反义词,他纯粹热忱、光明磊落,而我不择手段、狠辣多疑。你会觉得遗憾吗?我终究不能变成你想象的那个人?”

微生舒的手略略下移,安抚地轻揉他的颈项。

两个人距离太近了,近到他几乎能看清那阴云般积蓄的怒火。它被按捺、压抑着,反而催生出绝美的酷烈:眉骨锋利,唇色殷红,极具侵略性地勾出冰冷讥诮的弧度,令人望而却步,骤生临危履冰的错觉。

但微生舒只想抱抱他。

或者,更进一步地,他想吻他。让那微微上挑的眼尾染上薄红,燃起只属于自己的火焰。

好在他还记得该做的事。在冲动占据大脑之前,他收回了手,缓声道:“不。我没有把你想象成任何人。”

“我确实应该向你道歉,但不是因为我和宴芝的关系,而是我没有及时向你解释清楚——对不起。你愿意原谅我吗?”

澹台烬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移开目光。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从那些熟悉的小动作里,微生舒知道他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

——怎么能这么好哄呢,一下子就从阴郁的大魔王变成倔强的猫猫了啊。

微生舒一时想叹又想笑,最终,他平复了心中情绪,缓缓道:“我这一生,始终和命运纠缠不清。所以从很小的时候,我就习惯了话不说全、事不挑明,到如今,仍然积习难改……但我会试着去改变。我是第一次爱一个人,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如果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直接来问我。但凡能回答,我不会虚言欺瞒。”

“……唔。”

良久,澹台烬含糊地应了一声,将目光移回来,盯着两人中间的粼粼水波。

他想说什么,但视野之中突然多了一只手,上面躺着一片看起来很眼熟的黑色羽毛。

“来之前,去找你的小乌鸦借的。”微生舒解释道。“我给过你一条红绳,现在,你也给我些什么吧。”

澹台烬拿过了那片羽毛。

他仔细看着眼前人。他有一种感觉,这句话并非请求,更似纵容:纵容他的猜疑不定,宽慰他的患得患失。

然而不得不说,这个提议很符合他的心意。

说他自私也好,善嫉也罢,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微生舒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那你可别怕疼。”

“陛下是在哄小孩儿吗?”

澹台烬对这个反问不满地哼了一声,抬指轻点羽毛。原本长长的尾羽飞速收缩,变作一枚小小的、光滑的饰品。

将这片迷你羽毛捏在眼前比量比量,他靠前了一些,摸上微生舒的侧脸,又缓缓向后。忽然,毫无预兆地,他手上一用力,锋利的羽翮刺穿耳垂,一滴殷红的血珠落下,小小的羽毛便留在了那里。

澹台烬后退一点看了看,点点头,颇为满意这个标记。

然而下一刻,刚刚被标记的人便忽然凑近,接着,他腰上一紧,直接被托了起来,放在了池边。

——此处省略150字。

或许是被那一点浮光引诱,澹台烬着迷地捞了一把被水浸湿的长发。

他想:如果就在这一刻,他们一同死去了,是否就是人世之爱的永恒?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种浓烈到无限接近死亡的情绪是他从未生发过的,他的心前所未有地猛烈跳动起来。胸腔中咚咚的声响提醒了他,他对自己说:果然还是活着比较好吧。于是他放开了手里那一绺发丝。

不过很快,他也没有余暇去想这些了。

周围的一切揉碎成无数感官过载的碎片,雾气、热丨潮、抚摸、水声、充盈……数不清的碎片和他一起在泉水里起伏飘荡。

“……”

“阿烬……?”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一吻勉强唤回他的神志。

澹台烬收紧手臂,将眼前人拉得更近,然后他咬上了对方的唇。

“嗒。”

血落进泉水,很快被水流冲淡消失。

微生舒无奈抬手,抹去彼此脸上沾到的血。然而澹台烬凶狠地咬了他的手指。

感觉到手指的岌岌可危,他只得把人往池边一抵,抬手在环着的腰上掐了一下,“松口。”

澹台烬挑衅地看他一眼,不仅没松口,还报复似的又在伤口上磨了磨。

——此处省略83字。

也许,这么多年来,被视为异类的他只是学会了人间的规则,却从未尊奉过这些规则。在最接近原始欲望的时候,后天学来的一切表象都被暂且剥离,他才会展露出性情的底色——那是对任何人都绝不退让的攻击性。

而自己所沉迷的,不正是这样的攻击性吗?

微生舒深吸一口气。那种凶蛮、掠夺、强悍的生命力,如旷野上野火那样冷酷燃烧,让他感受到蓬勃的热度,将他从虚无冷寂中扯回人间。

没有再说什么,他用空着的那只手一把将人托起,涉水到了温泉池边。

池边结界没有阻挡夜和月光。

——119字。

“微……舒……”

“嗯。”

“……灵徵。”

“嗯。”

“你……”

后面的话到底没能被完整地讲出来。

九霄之上淡云笼月,澹台烬仰头看着夜色,不自觉咬住了唇。

——134字。

再没有比这个——他吐出一口气,神志昏乱地想:再没有比这个更让他喜欢的了。

温泉水一圈一圈荡开,熟悉的热度里,他模模糊糊听见一些音节,像仪式里的祷词。身后的人拥住他,低声道:“陛下,和臣一起念好吗?”

念……什么?

他问了,也或许没问。神志不甚清醒之时,他下意识地跟着身后传来的声音念了半句。只是,在难以自控的喘息中,多少带点支离破碎,句不成句。

哗啦、哗啦。在摇晃的水声里,原本含苞待放的莲花缓缓绽开。片片花瓣不似寻常莲花的粉白淡红,而是浅浅的金色。点点荧光自空中温柔飘落,氤氲起浅淡的花香。

……

许久,一切响动终于沉寂下去,只剩龙首中的汩汩流水声。

“刚才我就想问——你念的那是什么?”

“自然是祈福的祷文。愿陛下平安康健,长乐无虞。”

澹台烬觉得有趣,笑道,“你明知道我是怎么出生的。我不信神,也不会有神赐福于我。”

微生舒摇摇头,牵住了他的手,“可我不是在向神明祝祷,而是作为爱人的心愿。”

说罢,他坐起身,拉了拉仍躺着的人,“走吧,该回去了。”

澹台烬翻了翻眼皮,十分故意地说:“累。起不来。”

微生舒乐得放任,并不为难:“那我背你。”

“不要。”澹台烬懒洋洋地抬了抬胳膊,“抱我回去。”

“咦?”微生舒假装抱怨,“陛下怎么突然变娇气了。”

“这个时候就别叫陛下了——抱不动就直说,明天让膳房给你炖个药膳补补气血。”

微生舒叹了口气,弯腰轻轻松松地把人捞起来。“这激将法可一点都不含蓄。”

“有用就行。”澹台烬随意环过他的脖颈。

这种姿势很容易让人产生失去控制、随时可能坠落的恐慌感,但他现在只觉得平静。大概,微生舒之前对自己说的“信任”一词,他终于渐渐开始懂得了。

***

夜色已深,宫道寂寂。

微生舒一路将人抱回寝宫。虽然不可避免地遇见几队巡夜的宫人,但有灵力遮蔽,无人能够窥见。

寝宫惯例没有宫女值守,偌大的殿阁内便只有他们两人。微生舒铺开被子,再顺手去捞人的时候,才发现澹台烬不知何时到了殿外去,正倚着栏杆远眺。

“在看什么?”

“月亮。”

微生舒没有再问:猫猫有的时候就是不讲道理。或许眼前这只猫猫正觉得有必要晒一晒月亮。

他直接变了个酒杯出来,递过去,“给。”

澹台烬疑惑地接过。

醇香的酒液在小酒杯里摇晃,月亮的倒影也在里面飘飘荡荡。

该说不说,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了当初的云朵糖——微生舒的法术都学了些什么啊?

“阳乌未出谷,顾兔半藏身。女娲戏黄土,团作愚下人。”微生舒并不知道自己被腹诽了。他将胳膊搭在栏杆上,悠悠念了几句诗。

澹台烬看着杯子里的月亮,迷惑地问:“什么?”

“这是我故乡一位很有名的诗人写的诗。此情此景,突然有感而发罢了。”

“因为月亮?”

“不只是因为月亮。”微生舒笑着看他,“这首诗最后还有两句:拜龙颜,献圣寿。天子九九八十一万岁,长倾万岁杯。”

“我喜欢这句。”

澹台烬仰头喝尽杯中酒,老实被拉回殿里去了。

直到躺在床上,被暖烘烘的被子包裹,他才感受到迟来的倦意。

但他没有睡。在一室静谧中,他轻声说:“明明之前已经有过约定,我却还是……下意识地选择怀疑。有时候,会让人觉得疲惫吧。”

微生舒轻轻拍了拍他。“不会的。怀疑是爱恨的双生,如果它只在你我之间,那么并不是坏事。我爱你的明亮,也爱你的阴影;爱你的坦诚,也爱你的多疑。你尽可以一千次一万次地问我,我同样会一千次一万次地回答你——我的选择与我的爱意。”

澹台烬沉默了一会儿,在被子底下挪了挪,让两个人挨得更近。

“……我想听听你和他的故事。”他说。

“好。”

微生舒回想片刻,将那些尘封已久的过去娓娓道来:“就从我下山游历开始讲吧……”

……

不知过了多久,琉璃球里的鱼儿甩了甩尾巴,曾经的故事也来到了尾声。

澹台烬问:“你会后悔吗?因为当初没有救下他。”

这句话没有了之前针锋相对的戾气,难得有些平和。

“没什么好后悔的。”微生舒同样平和地回答。他问:“如果有一天,你选择去死,而我劝你不要,你会听吗?”

虽然难以想象自己什么时候会选择去死,但澹台烬还是果断给出了答案:“会。”

微生舒压下心中叹息,轻声道:“可他不会。”

所以即使命运重演,结局仍是一般。有什么必要后悔呢?有些事,即使神明也无可奈何。

“……他选择了自戕,而我选择尊重,如此罢了。”

澹台烬不由顺着这话头畅想一二:“那要是有一天,我也——”

“你敢。”微生舒重重拍了他一下,威胁道:“我打断你的腿。”

他双标得明明白白,澹台烬反而挺高兴。

“微生舒。”他说得很慢,明显经过一番思虑:“我已经知道,人和人之间少有毫无来由的善意。所以,我接受他们怀着不同的心思靠近我。但同样的事,叶夕雾可以,萧凛可以,唯独你不可以。你对我说过爱,就该一辈子记得你的承诺。我绝不允许你再爱别人。”

“我知道。”微生舒温声道,“我爱你,只因为你是你。无论过去现在,无论平民帝王,你都是——”

“是什么?”

微生舒无声轻笑,凑近了耳语:“是我的小疯子。”

澹台烬觉得这答案颇为合意——不管是“我的”,还是“小疯子”。

下一刻,困意就在这样的心满意足中汹涌袭来。但在沉入梦乡之前,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于是勉强撑开眼皮,喃喃发问:

“还有,你是不是……”

“嗯?”

微生舒发出一个代表疑问的音节,然而回答他的只有绵长的呼吸。或许是被折腾累了,澹台烬只说了半句就沉沉睡去。

好吧,虽然有点好奇那没说完的半句话,但这人好不容易早睡一回,总不能把他摇醒了再问。

微生舒伸手将人往怀里搂了搂,两人的长发便在枕上略显凌乱地交错在一起,温暖、平静且安宁。于是旧事的阴影悄然散去。

诚然,他没有救下李宴芝,但他不会把这份遗憾投注在所爱之人的身上。澹台烬从不需要所谓的“拯救”——他永远会让自己活下去,于是他真的活了下去。

大抵命运就是如此,外力终究杯水车薪、扬汤止沸。所以,自己可以看破权谋诡计,穿过腥风血雨,却无法阻止好友决然赴死:如果一个人不想抵抗裹挟自身的洪流,那么千百次的阻拦也徒劳无用,因为命运只需要赢一次。而对被它包裹的那些人来说,它总会赢得那关键的一次。

不过,如今暂且不必考虑这些了。

微生舒收拢思绪,转回眼下最紧要的事。几个时辰之前,他问了李宴苍一个问题,后者爽快地给出了答案。

“独臂女道士……”

微生舒反复推想,自言自语:“会是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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