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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世间之爱是否皆有所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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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枕山,山脚。

夜色深浓,夜空澄净。月光清冷洒落林间,树叶的沙沙声、遥远而隐约的流水声萦绕在耳畔,与山中虚假的结界相比,满满都是人间的气息。

“这个放在那边。”

“对,小心些——还有那儿,你把阵旗插过去!”

卫士们举着火把来回忙碌,火光将此处映照得明亮。

萧凛在一旁看着众人布阵,庞宜之则翻着身上的挎包,从底下掏出一沓符纸,对照着册子比划,口中念念有词。

三个姑娘都不在。

萧凛虽然下山,却并不打算离开,便将叶冰裳托付给了自称国师属下的那位牧小姑娘,自己则留下与小师叔一起布置阵法,力求在今日将魇妖擒住,以免它再祸害百姓。

叶冰裳一贯不反驳萧凛的话,且她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没有什么用,因此很顺从地坐上了马车。黎苏苏倒是很想留下来,却被牧越瑶“大力出奇迹”硬塞上车,然后一扬马鞭,载着两个姑娘驾车跑路。

是以如今山下,除了萧凛和庞宜之,就只剩下宣城王府上的一众卫士。

阻止魇妖逃遁的阵法已经布好,水波一样摇荡的淡淡金光笼罩了整个山头,很快又隐匿下去。

“快看快看,来了——”庞宜之拍拍小师侄,抬手指着自天边掠过、随即没入山中的一道紫色雾气,“哎!成了!”

他将手上拂尘一甩,跃跃欲试想往山上冲,“如今那妖已被困住,咱们赶紧去捉妖吧!”

萧凛却拉住了他,“不急。再等等。”

庞宜之不解:“等什么?”

萧凛没有回答。

他也确实不需要回答。

因为就在下一刻,魇妖的结界毫无预兆地碎裂了。

原本五色迷离的界膜悄无声息化为无数碎片,碎片又如沙丘般崩落为无数荧光,荧光像金色的星砂一样闪烁,随着风散入夜色。

身后的卫士皆为这神秘梦幻不似人间的景象震撼,纷纷无意识地发出惊叹。

庞宜之亦惊讶地看着眼前一幕。

“梦境碎了。难道是微生兄——”

正说着,他便透过随风而来的金色荧光,看到了沿着山道往下走的人影。待对方走到近处——可不就是他刚刚在念叨的微生舒?

而萧凛已经先一步走过去,不无担忧地看着被微生舒背下山来的人。

“澹台殿下怎么了?”

“只是接连入梦,耗损了些精神。”微生舒向两人颔首致意,放低声音,“殿下也知道,他身体底子弱,一向比不得常人康健。”

萧凛愧疚道,“这本该是我的事情,却连累他无辜受难。改日我该登门致歉才是。”

……这似乎就不必了吧。

若说之前他的一些想法与推测还只是雾里看花,不甚明了;但在见过月莹心的梦境之后,微生舒已十分明白魇妖为何会弃萧凛而选澹台烬:和小质子比起来,这位山茶花殿下的前半生顺遂得如同天命之子。虽然他因百姓而生的担忧、因叶大小姐而生的焦灼俱是真实,全无作伪,可和澹台烬的过往摆在一起,简直就像一颗刚摘下来的小白菜出现在了满汉全席上——在令妖垂涎的美味面前,魇妖傻了才会选择去薅一颗白菜。

于是他说:“魇妖所为,与殿下何干?殿下不必挂怀。”

庞宜之也安慰小师侄,“对啊对啊。是魇妖的问题嘛,你就不要想太多了。”

他又转向微生舒,“微生兄,我方才看山上结界已破,那魇妖——”

微生舒道:“放心,它已经不能再害人了。”

小冰灯还在一边晃晃悠悠。只是上面的禁制隔绝了声音,也一并隔绝了妖气。萧凛与庞宜之没有发现魇妖被关在了灯里,便都误以为微生舒已经将它打散,神情因而放松了些许。

“有劳微生公子。”萧凛唤来一个卫士,吩咐他去赶车。又道:“后面还有一辆马车,我让小五先送你们回去。我这就率人上山,后续的事情,我来处理就好。”

微生舒没有坚持留下,他谢过萧凛的好意,走出不远,又想起些什么,停下脚步回身道:“舒还有一事,想请托殿下。”

“请讲。”

微生舒说:“被困山上的百姓之中,有一位姓月的嬷嬷,早年照顾过澹台殿下。如今她已经疯傻,若继续留在冷宫,恐怕没有多少岁月。殿下可否命人将她送到国师府?”

萧凛并不迟疑,爽快应下:“此乃人之常情,何必言请。你放心就是。”

微生舒再道一句“多谢”,背着自家小质子往马车那里去了。

萧凛目送他们上了车,又遥望着马车驶离,正要转身吩咐其他卫士上山救人,庞宜之却凑了过来,一脸鬼鬼祟祟。

“哎,”他说,“你有没有觉得——”

萧凛不解道:“觉得什么?”

庞宜之朝他挤眉弄眼,“就是那个啊!你不觉得微生兄和那位质子之间有点什么事儿吗?”

“……”萧凛沉默了又沉默,终是无奈地加重语气,“小师叔!”

庞宜之满怀八卦被拒的惆怅:“唉,好啦好啦,知道你不喜欢背后说人是非——”

萧凛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小师叔一直是这样潇洒不羁的性情,自己难道是第一天才知道吗?

他不再多说什么,自指派卫士去了。

在他身后,庞宜之长长而悄悄地一叹,伸手挠了挠从挎包里伸出来的好奇猫猫头,小声嘀咕:“可是这样,人生会失去多少乐趣啊?”

猫猫:“……喵?”

庞宜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啊啊你别咬符纸!很贵的!”

“喵!”

***

半个时辰后,盛都。

马车平稳驶进都城。收到消息的国师府早早开了后门,青色条石铺成的道路整洁宽阔,孙总管打着灯笼在一旁迎候,将马车引进府中。

微生舒抬手敲了敲车窗,“直接去西院。”

“哎,哎。”孙安连连应下,对驾车的萧五说,“劳您走这边。”

萧五抖了抖缰绳,让马沿着所指的路前行。一队提着灯的侍女迎面走来,正与马车错身而过。她们既不好奇,也不多话,行止有度地去远了。国师府的夜晚依旧格外安静。

终于,马车停住。萧五跳下车辕,打起车帘,道:“微生公子,到了。”

拉车的马温顺地踏步,轻甩尾巴。车厢中的两人先后下了车——山路确实不好走,坐马车尤甚,澹台烬半路就被颠醒了。

微生舒对萧五道一句“有劳”,又吩咐孙安带萧侍卫去休息。

萧五只说不敢,表示自己还要回去复命,不能多留。微生舒也不强求,让孙安送他出去了。

整个过程中,澹台烬安静站在一旁看他行事,似乎颇感兴趣。

但当微生舒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转头看时,他又假作无事地仰头去看院门两旁悬着的八角灯笼去了。

微生舒微微一笑,并不揭破。院中侍女听到外面的响动,已经点亮了屋中灯烛迎出来,俯身行礼,“公子,殿下。”

“嗯。把灯笼给我吧,你去煮一碗安神汤来。”

“是,公子。”

“走吧。”微生舒一手拿着灯笼,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捉住了澹台烬的手,拉着他往屋里去。“待会儿喝一碗安神汤,然后好好睡一觉。”

“其实我觉得——”他并没受什么惊吓。

“乖,听话。”

“……”澹台烬放弃争辩。

算了,不就是一碗药吗?比这难喝百倍的他都喝过。

而且,与被人关怀的感觉相比,药的味道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所谓安神汤,听着复杂,其实所用的药材都是早已配置好的,只需将药包放进锅里煮一煮,并不费事。是以微生舒刚把澹台烬安放进被子里,侍女就端着托盘回来了。

微生舒取过托盘上甜白釉的小碗,用小匙轻轻搅了搅里面的药汤,好让它尽快变凉。

被抢了差事的侍女:……

她十分乖觉地拿着托盘退出门去。

瓷白的小匙搅动浅褐的药汁,在碗里泛起一圈圈波纹。直到觉得边沿不再烫手,微生舒这才将碗往前一递,“来,先把它喝了。”

澹台烬伸手接过。

他并不用勺子,直接拿碗一口喝完。

微苦的味道滞留在舌根,就像魇妖的幻境破碎后留下的影子,模糊而微涩。

“微生舒,”他盯着碗底留下的一小片水渍。“你——”

微生舒不明所以,洗耳恭听:“我?”

“梦中的萧凛说,与我有关系的人都恨我,因为我只会给他们带去灾祸。”

澹台烬终于将视线从碗底挪开,看向坐在床边的人。烛光透过纱幔,朦朦胧胧、影影绰绰,他的眼神竟在这隐约明暗之间显出了几分懵懂的清澈。

他问:“那么你呢?你会恨我吗?”

微生舒叹了口气,抬手过来。

澹台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在愣神中没有躲开——然后他就感觉眉心被弹了一下。

微生舒收回手,微笑着关怀:“现在有没有清醒一点?”

澹台烬:不,他没有不清醒。他就只是想问问……只是问问而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微生舒取走他手里的药碗,放在身侧小几上,“今晚的梦境,你想记得就记得,想忘记就忘记,没什么大不了的。梦就只是梦。”

说罢,微生舒将手在袖袋里一掏,握着什么东西递给他,“伸手。”

昏昧的光线下,此情此景与魇妖的幻境发生了诡异的重合:梦里的微生舒就是这样在他手里放了一柄匕首,温柔地劝他自戕——

澹台烬再次伸出手。

没有金铁的冰冷。落进他掌心的似乎是一颗圆滚滚的小丸。

他低头看去:是一颗被纸包着的糖球。

微生舒笑着敛衣起身,问,“那么,明天想吃什么?”

“……鸡汤面。”

“好,我让厨房准备。”微生舒取下灯罩,将烛火吹熄。

月光缥缈。他就站在月光的影子里,温声道:“我不会恨你,你也不会给别人带去灾祸。早点睡。”

门扇“咔哒”一声合拢。

澹台烬倚着床头坐着,慢慢剥掉糖纸,将糖球放进嘴里。

淡淡的甜味冲淡了安神汤留下的微苦,也冲淡了幻境留下的晦涩。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离开了那盛开着魇之花的密林。

***

月光慢慢地变短,又慢慢地变长。

不知过了多久,被他随手放在窗边的小冰灯闪了闪。

“真稀奇——”显然,魇妖球球经过不懈努力,终于为自己找回了说话的权利,“原来像你这样没有情丝的怪物,也会在乎别人的爱憎吗?”

澹台烬凌空把它抓了过来,看着灯芯中的黑球,“没有什么?”

“情丝。”如果黑球有脸,此刻它一定在讥笑,“你天生没有情丝,所以感受不到七情。不会高兴、不会难过,亦不会感到畏惧。”

它连番诘问:“你不会以为你真的能成为一个人吧?那些话,你到底是在骗他还是在骗你自己?——你敢让他看到真正的你吗?”

澹台烬握紧了手指。

冰灯的外壳在他手中嘎吱作响,终于如魇妖所愿,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一缕黑雾顺着缝隙溜出来,试探着勾上那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只要让它触碰到,它就能——

“啊——!”

魇妖惨叫起来。

澹台烬被这凄厉的叫声唤醒,低头一看,魇妖的形体慢慢消融下去,而一股陌生的力量竟于同一时刻——涌入了他的身体?

脑海中的声音悄然出现:“何不尝尝这妖怪的味道?”

“什么?”

“你的血可以克制世间妖魔,你的身体可以承载他们的妖力。”那声音说,“只要它们不能杀了你,它们的力量就能为你所用!”

一如它所言,在逐渐微弱的惨叫声中,澹台烬抬起另一只手,只见掌心凭空而生出黑金色的火焰,四围一瞬无风起浪,尚不能收敛自如的妖气将床榻侧面的纱幔猛然吹起!

“感受到了吧?这力量可是你自身的渴望,岂不比七情六欲有意思的多?”

声音桀桀而笑:“振长策而御宇内,执敲扑而鞭笞天下,这就是力量的滋味。我向你保证,一旦尝过,你就不会想再失去——”

……力量。

澹台烬看着周围萦绕的妖气。

没错。这确实是他想要的东西。

世人欺他、辱他,皆因他们想要如此,皆因他们有能力如此。那么如果掌握力量的人换做是他……

风声伴随着他的心跳声在耳边鼓噪,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实力在节节攀升,就在即将到达顶峰之时——有什么声音清清泠泠地飘了进来。

是熟悉的声音。

“不要停下,”脑海中的另一个意识说,“就是现在,吸收它、吞噬它,你将获得你梦寐以求的强大力量!”

然而澹台烬没有听它讲话。

是琴声。

他常常会在夜间听到这样的琴声。他知道,那是微生舒在高台上抚琴。

几乎是在“微生舒”这个名字跳出来的同时,他突然从汲取妖力的快丨感中惊醒。

冰灯里,魇妖身上的光已经十分暗淡,妖气也稀薄得近乎没有。若不是他及时撤手,连这最后一点都不会剩下——他会彻底将魇妖吞噬掉。

方才一直在怂恿他的那个意识哼了一声,偃旗息鼓,消失不见。澹台烬提起灯笼,骤然缩水的魇妖小球发出公鸡打鸣般的惨叫:“饶命啊!不要吃我!救命!我错——”

“闭嘴。”

魇妖立刻闭上了嘴,缩在灯芯里瑟瑟发抖。

澹台烬没兴趣再理会它,挥手将小冰灯平稳地送回了窗台上。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原本属于魇妖的力量在他的经脉中搏动,黑金炽焰动念间灼灼燃起。

但他没有发现身后一闪而逝的火焰明轮,更未看到有玄奥的深红纹路于自己眉心隐现——

“铛!”

高台上,一根琴弦突兀断裂。

微生舒盯着被弦割破的手指,任凭鲜红的血一滴滴落下。

“为何逆命而为?”一团虚影在他身侧出现。虚影柔和朦胧,但仍能看出是一个身着鹤氅的年轻道人。如果牧越瑶在此处,定会认出其正是苦海真正的祭司谢星篱。

微生舒取出巾帕,将琴身上的血拭去。

“竟连你也惊动了吗?”

“魔胎的命运因果,关乎此三界四洲。你贸然插手,我焉能不知。”

微生舒一叹。“果然,他接触到妖魔的力量乃命定之数,不可更改。”

否则,他所设下的禁制岂会那么容易被破坏。

谢星篱说:“既如此,何必做此螳臂当车之举。”

“……我的确难以与规则抗衡。却未尝不可聚沙成塔,以图将来。”

“小技无用,天命难违。你若逆天而行,命运终会反噬。”

微生舒不答。

谢星篱看向他。紫色的眼眸仿佛垂悯苍生,又确实淡漠无形。

“微生舒,”他说,“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是对的。”

说罢,虚影散去。眼前的长夜万古寂寂,高台之上,依旧只一人一琴而已。

微生舒收起染血的巾帕,抚着断了的琴弦。

命运不可违逆。所有人都这样对他说,他亦曾如此深信不疑。

从他的小妹,到他的兄弟,乃至他的主君:他目睹过太多人奔赴那既定的命运。

可况后海月不是自己选择夭亡,一如澹台烬并非自己选择要走这条由痛苦铸成的路。

而他,也不想再被天命安排,做一个照见因果的傀儡。

就算前方是绝地,是他的劫数,他也甘愿入此局。

是生是死,这一次,他自己来选。

***

“那些箱子是做什么的?”

叶府中,黎苏苏停住脚,看向庭院中堆着的大小箱笼。

春桃回答道:“是老爷吩咐的,说是给国师府的谢礼。”

“哦。”黎苏苏点点头。

距离半枕山之事已经过去几天了,叶冰裳自回来后就有些风寒的征兆,连带她也一起被按住喝了几天姜汤。

不过这件事的好处也显而易见:传说中铁面无私法不容情的叶二弟从边关回到家中时,正好是她被抓走的那日。叶二弟见向来张扬跋扈的姐姐此番竟有救人的觉悟,又在山上遭了罪,没再忍心苛责,算是前事揭过。春桃为此大松一口气,直呼谢天谢地。黎苏苏虽不至如此,但也觉得少背几口锅是件不坏的事。

——不过,给国师府的谢礼?

黎苏苏盯着那些礼物,灵机一动,计上心头。

国师府,西院。

阳光正好,窗台上的冰灯在氤氲的茶香中晶莹剔透地反射着日光:自那惨痛一夜后,它已经奇迹般地恢复如初——因为魇妖自己从里面把裂缝堵上了。它甚至觉得堵得不够厚,还多加了几层,把整个灯芯弄得固若金汤。

然而并没人理会它。澹台烬在那之后就没再靠近过。

“你这一子落在这里,可就是短了自己一口气。”

“那么……这里。”

“好。假如我接下来落子在这儿——你要如何?”

澹台烬拿着黑子陷入沉思,孙安便在此时敲门进来,躬身道:“公子,将军府来送谢礼。”

微生舒随口道:“收下吧。”

孙安应了声“是”,却并未就此退下,又说:“还有,来送礼的主事是叶二小姐,她说想见您。”

这句话成功把棋盘边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微生舒放下棋谱,反问:“见我?”

“是啊。”

澹台烬把棋子在手里转了转,“也许是她终于治好了眼疾,发现和萧凛比起来,你更好看些。”

微生舒失笑:“这话我可真愧不敢当。”

孙安:“……那公子见还是不见?”

微生舒自榻上起身,掸掸衣袖,“好吧,那就见见。”——看看这位二小姐的葫芦里准备卖什么药。

“阿烬,要不要一起去?”

澹台烬果断拒绝:“不去。”

“好,那我去看看。孙安,请二小姐花厅用茶。”

“是。”

孙安和微生舒先后离开,澹台烬捻着棋子,心思仍在眼前的纵横方寸之间。

直到小半刻后,鸟类翅膀的扇动声打破了这一片寂静,他才抬起眼,瞥了瞥落在桌上的乌鸦:

“叶二说了什么?”

“她说,感谢国师救了她和她姐姐。还说她对仙术很感兴趣,希望以后能常来请教……”乌鸦在专给它准备的小食盆里喝了点水,“哦,对,她还问你怎么不在。”

“呵。”

乌鸦当然不知道人能用一个音节表达出多么层次丰富的阴阳怪气。它继续喝水,小脑袋一点一点,羽毛在阳光下黑得发亮。

澹台烬顺手在它的翅羽上摸了一把。

挺顺滑的,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他不太理解微生舒为什么喜欢挼这类带羽毛的生物。

他收回手,继续去研究棋盘上的黑子和白子,“跟着她,看看她要做什么,又跟什么人有联系。”

***

黎苏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一只乌鸦跟踪了。

她成功得到以后可以出入国师府的应允,心中高兴,又惦记着自己对凡人的修行之法不甚了了,需得回去翻翻书做些准备,否则下次去时什么都说不上来岂不尴尬。故而没在外面多逛,转头就回了叶府。

她回来得巧,前脚进门,后脚便听说宫中内侍前来传旨,册叶冰裳为宣城王侧妃。

“怎么会是侧妃?”

黎苏苏百思不得其解,按照六皇子对叶冰裳的痴情,应该是正妃才对啊——“不成,我得去看看。”

她说走就走,春桃一下没拦住,她已经提着裙子冲向了叶冰裳所居的西侧院。

——然后与萧凛在院外曲径上撞了个对脸。

萧凛有些诧异:“二小姐。”

黎苏苏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他,但既然遇到,她正有话要问。

“殿下。”她先礼貌打了声招呼,随即立刻发动攻势:“殿下,我大姐姐对你情深义重,你想必也曾对她有所许诺,可为何今日宫中传旨,大姐姐仅是侧妃?”

萧凛脸上便露出点苦笑。

“父皇御旨,为子为臣岂能相驳。但你放心,我待令姐的心意绝无改变。”

西侧院的花窗中,有影子微微动了动。但对话的两人都没发现。

黎苏苏在“凡间皇权”面前挠头,悻悻然收回攻势,“是、是这样啊……”

修士不能随意干涉人皇气运,这事儿她还真做不了什么。

萧凛又说:“不过二小姐却是变了很多。”

“……我知道你的意思。”

黎苏苏暂且将侧妃之事放下。她最近十分善于抓住每一个机会造谣自己移情别恋,而眼下这个时机更是妙极。于是她端正神情,带着十二分的认真说:“过去是我头脑发昏,对不住姐姐。如今我已经想明白了,而且也找到了真正喜欢的人。总之请殿下放心,从此以后,你就只是我姐夫,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走一边,清清白白。”

“……恕凛冒昧,二小姐所说的‘那人’,可是澹台殿下?”

“——啊?啥么?!”

黎苏苏惊吓过度,险些一头给他磕死:“殿下你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想法!我杀他都来不及,还、还‘喜欢’他?!”

萧凛心道,可你在幻境里不是还救他吗?而且——

杀他都来不及?

他严肃了神色,“你想杀他?”

勾玉在识海里大声尖叫,黎苏苏瞬间清醒:糟!话赶话的,她怎么把实情给秃噜出来了!

“我、我……”她思索再三,在“假装自己发疯”和“让萧凛以为他幻听”之间挣扎片刻,终于放弃狡辩,“唉。就、怎么说呢?殿下,我不想骗你,但我也没办法向你解释更多……”

树杈上的乌鸦歪了歪脑袋,血红的眸中一缕紫气一闪而过。

居住的西院中,澹台烬端着一杯茶,静静听着她继续说:

“……说句实话,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恨澹台烬,做梦都想杀了他,我甚至希望他从没在这个世上存在过。但因为某些原因,我想保他的命也是真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死。”

结界中的少女将他从花藤旁边推开。

“反正你不能死——你就当是我看你顺眼,不想让你死吧。”

透过血鸦传回来的声音仍在继续,这次说话的是萧凛。

“……还请二小姐谨记今日所言。我并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有何恩怨,但澹台烬身为景国质子,命关国体。若他出事,正给了景国发兵攻盛的借口。大盛近年将星凋零,一旦两国开战,兵燹荡野,非止一家之祸,更是苍生大难。”

回忆中的小皇子挡在他身前。

“澹台殿下离国去都,不远千里来我盛国,是为两国邦交,更是为百姓不受战乱所苦。我们理当以礼相待,怎可如此肆意欺凌?”

澹台烬嘲讽一笑,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原来你所谓的救我,只是别有所图。

原来你一开始关照我,只是怕会殃及你的国。

原来我在你们心中,的的确确只是个会带去灾祸的瘟神——

不受控制的妖气无声弥散,桌案上的笔架、插瓶俱在微微颤动。

澹台烬盯着手中炽焰,那神出鬼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如附骨之疽般萦绕不去:

“难道你以为,这世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你好?难道你竟真的相信,这世上有人会爱你?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吧,只有力量不会背叛你!”

“你闭嘴!”

话音未落,“嘭”地一声,桌子上的笔洗炸开了,青瓷碎片四散迸射,斜斜擦过他的眼角,留下了十分浅淡的一道红痕。

澹台烬没去理会。他坐回榻上,一手撑着头,半晌,低低地笑了起来。

***

“滴答、滴答——叮当。”

设计精巧的铜漏清脆地响了一声,已是申正。

微生舒送走叶二小姐,迎来了盛王内侍;送走内侍,又迎来了萧凛。待萧凛告辞离开后,他终于从这一下午的应酬中脱身,拿着两封大红色请柬敲响了西院正堂的房门。

“请进。”

微生舒推门进去,刚迈了一步:“喀嚓。”

他低头一看,地上全是碎瓷片。再抬头一看,澹台烬正站在窗边盯着自己瞧。

窗外的一树松枝投下阴影,刚好将他笼罩在内。明暗交错间,那种目光很难描摹——然而微生舒不期然想起曾经遇到的一只黑猫。

它潜行于暗夜的时候,也是这样谨慎地探究、警惕地好奇。

微生舒踩着一地碎瓷走过去,随手把请柬放在一旁的多宝阁上。

“怎么了,心情不好?”

澹台烬并不觉得心情不好。他只觉得心乱。

叶夕雾和萧凛的话在他脑海中轮番上阵,迫使他去怀疑眼前的一切。

他想:所以你又是为什么对我好?是怕我死去天下遭劫,还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但微生舒的动作比他的想法更快一步。这些念头刚刚产生,对方就已经伸手摸上了他的眼角。

澹台烬没有躲开。

温热的感觉一触即离,他听见微生舒问:“你这儿是怎么了?被什么划到了吗?”

“……没什么。只是不小心摔了一个笔洗。”

“摔就摔了。”微生舒并不在意,“我看你刚才盯着我瞧——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澹台烬摇摇头。

是方才抚过眼角的一点温度,是半枕山上的那个夜晚,是更早之前的街市、花灯和金鱼——他突然不想问了。

他不懂这种情绪名为情怯,自然也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而迟疑。

他只是觉得,这一问已没有必要。因为他不知道他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得到一个答案。

于是面对微生舒的问题,他只说:“没什么。”

他又问:“你刚才拿的是请柬吗?谁的?”

然而这问题的答案他再清楚不过:是萧凛和叶冰裳的大婚请柬。

所以这问题完全是废话。但他终于无师自通了用废话来含糊自己的真心——而他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有一颗会疼会彷徨的心。

微生舒将他拉过来,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眼尾被划出来的一点红痕,确定无事才放开手,取了一封请柬给他,“叶家大小姐被册为宣城王侧妃,这是给你我二人的请柬。方才六殿下亲自来送的。”

澹台烬的目光在那两个名字上停留片刻。“侧妃?”

“叶家战功显赫,在军中势力颇大。盛王不会让叶氏女为宣城王正妃的。”微生舒倒并不意外。“皇宫没有真情,只有至死方休的权衡。宣城王才是那个例外。”

“你好像对这些很熟悉。”

“舒不才,在出世修道之前,也是做过几年官的。”

话虽如此,但微生舒并无自矜之色,且很快就转移了话题:“不过说起宣城王——下月初的婚宴,你要不要去?”

***

“恭喜恭喜。”

“恭喜啊。”

连日放晴,加上内外悬挂的红绸,让冬日也显得暖洋洋的。

宣城王府中,盛都权贵往来不绝,黎苏苏跟着叶大将军和叶大哥进了王府大门,只觉认人认得眼花。抬袖掩去一个呵欠,不经意间往角落一瞥——咦?那个穿着一身玄衣的,不是小魔神吗?

说起来,这段时日她常往国师府跑,成功和微生舒混了个脸熟,只有这个小魔头,不知吃坏了什么药,每次见她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她有惹到过他吗?她分明对他那么和颜悦色!

黎苏苏看看独自站在那儿的澹台烬,又看看叶爹爹和叶大哥——这两人都在和熟悉的人说话,没在盯着她。她乐得无人注意,趁机蹩到角落,清了清嗓子,再次尝试和小魔头搭话:“咳,那个……你一个人来的?”

澹台烬转着手里的一支紫竹笔,看也不看她。

“你要是想找微生舒——他在那边和九公主说话。”

黎苏苏回怼:“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国师,说不定我是找你呢。”

澹台烬回给她一个嘲讽的“哦”。

小魔神油盐不进,黎苏苏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生气。

算了,反正他在这儿又跑不了,她还不如先去看看叶冰裳。唔,她身边那个嘉卉虽然依旧警惕自己,但好似没之前那么横眉立目了——她就说嘛,自己这么讨人喜欢——所以果然还是小魔神自己有问题,绝不是她不招人待见!

黎苏苏如此打定主意,在人群里溜来溜去,像一尾灵活的游鱼,眨眼不见了踪影。

澹台烬目送叶二的背影消失,又将视线转回堂中。

驸马都尉高捷、晋陵侯邱钰、永兴长公主之子程鹏……这一宴,可真是故人齐聚,正适合他送一份大礼。

不过还需再等等,毕竟,最重要的那个人还没有到啊。

不知过了多久,宾客皆已到齐,门口才响起一声通传:“武宁王到——”

堂上之人纷纷拱手:“见过五殿下。”

细论起来,这还是自宫宴那日被烧伤后,武宁王萧凉首次在如此盛大的场合露面。

“免礼免礼。”他踱进门,虽是在笑,眼神却十分阴郁,意有所指道:“只是不知,是我来晚了,还是诸位来早了呀?”

众人无不低头诺诺:“是、是我们来早了。”“对,是我们来早了——”

萧凉轻蔑一笑,刚要招呼身后的跟班往堂中就坐,却突然看到了对面的熟悉身影。

“呦,澹台质子也在哪。”他走过去,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啧啧,景国以玄色为尊,今日质子穿得这般体面……有意思喽。”

澹台烬礼貌询问:“有意思在何处?”

萧凉凑近了一些,说:“本王可是见过你对叶冰裳献殷勤的样子。如今自己心爱的女人成为别人的新娘,难受吗?你看,萧凛是王子,你也是王子,人家权色兼得,而你却只能被别人所得——以色侍人的滋味,不错吧?”

他不怀好意的目光只往澹台烬腰上绕:“不过你既能从了国师,当初怎么就不乖一点,从一从本王?也就不至于在冷宫吃那么多苦——”

他本意是想看澹台烬下不来台的模样,然而事实是不管他说什么,对方都没有反应。萧凉心中暗恼:真是个不知羞耻为何物的贱丨种。

可这贱丨种容色实在可人,他当初没能上手,如今实在心痒,便得寸进尺地又欺近一步——

“武宁王说什么说得如此开心?”一个声音横插进来。“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一听?”

萧凉眯起眼睛看看来人,突然笑道:“哈哈,没想到国师还有此等雅兴!”

他的眼神黏腻狎昵地在两人之间流连片刻,“只是这怜香惜玉也得分对谁,一道菜吃多了,也不妨换换口味,你说对吧?国师大人。”

微生舒不接这个话茬。

他看了看这位五皇子的眉心,又自然移开目光,“武宁王今日面色不错。”

萧凉哼了一声。但对面的人是盛王都以礼相待的国师,他终是按下心中暴戾,欲招呼跟班离去。

这时,他忽地听见身后一声“再见”。

“你说什么?”他转身逼视。

澹台烬微笑着重复一句:“我说,五殿下,再、见。”

萧凉大笑。

“国师果然会调丨教人——是比以前懂规矩多了,哈哈!”他一甩手,“走!”

“你看起来不太生气。”萧凉走后,微生舒说。

“这种话我听得多了。”

再者,生气是什么样的感觉,他还没体会过。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能有这种情绪,也没必要在一个死人身上浪费力气。

微生舒接下来的话淹没在一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待声响散去,新人步上正堂,霎时间礼乐齐奏,热闹非常。

“一拜天地——”

“看那边,庞宜之在叫你。”澹台烬在乐声中说。

“一起去吗?”

“不了。我在这儿等你。”

微生舒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

“……对拜——”

“礼成!”

“哎呀,恭喜六殿下得一佳人!”“郎才女貌,实乃天作之合!”

在一片恭贺声里,黎苏苏揉了揉耳朵,转头问叶泽宇:“大哥,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动静?”

叶泽宇左右听听,“没有啊。不都是礼乐声吗?哪里奇怪?”

黎苏苏迟疑道:“可我怎么听着像是——”

旁边有人说:“——像是虫子的振翅声?”

黎苏苏忙抬头看是哪位客人与自己英雄所见略同,然而抬头一看就愣住了——竟然是九公主。

可还没等她再说什么,前方宾客就突然爆发出凄厉恐惧的惨叫:一蓬黑雾腾起在半空,数不清的黑底金纹的毒蜂如乌云般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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