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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草台班子”是如何建成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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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新娘”定在了原地。

他没有亲口承认,但这个反应也与承认没什么差别——他居然真的是澹台烬口中的郑德茂。

“原来……已经二十多年了。”穿着一身新娘嫁衣的青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自语一句,而后才仔细端详起对面的人,表情中渐渐多了迷惑,“可我不记得我见过你……”

眼前叫出他名字的人不过二十多岁——琼林宴上会有小孩子吗?

“啊,我就是那个被扔到冷宫自生自灭的灾星。”澹台烬说着,感觉很有趣地笑了笑,“那年我三岁……或者是四岁,我记不太清了。因为很饿,所以想跑出来找点吃的。你当然不会见过我。”

郑德茂微蹙眉头,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地试图回想。

终于,他呼出一口气,“您是——三殿下。”

殿下不殿下的,澹台烬不太在意。

“你怎么会在这儿?看起来,你好像死了很久——不打算说说你的故事吗?”

郑德茂垂下视线。大概是刚刚恢复神智的缘故,他的意识还有些混乱。听到这些问题,只是喃喃道:“……她骗了她。”

微生舒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那团火。

澹台烬却很感兴趣地追问:“她是谁?”

“……张……芙宁。”

“我想想——该不会是正房内间里挂着的那个吧?它怨气还挺大的——是你把她的舌头和牙都敲掉了?因为她骗了郑庄贞?说起来,你们都姓郑,是你的姐妹吗?”

“阿烬。”

微生舒拉住他的手。

不得不说,澹台烬有时真的很像一只好奇猫猫,什么都想扒拉一下。但这个话题深挖下去,难免有揭人伤疤的嫌疑,他还是打断一下为好。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度,澹台烬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

反正仔细想想,自己其实也并不是那么想知道。

“她是……我姐姐。”郑德茂却在此时说。显而易见,他的反应依旧慢了好几拍。不过随着他的思考和言语,他眼中的血色在慢慢退去,就像是人的灵魂正逐渐接管傀儡的身体。

微生舒缓声道:“我听说过关于张家的传言。树妖会选择在此处扎根,大约也是受到枯井中的怨气吸引。只是在下还有一处不明。”

郑德茂的眸光灵动了一些。

他说:“请讲。”

“山坡上的那座庙。是你建的吗?”

“如果你说的是癸娘子庙……那的确是我建的。”

郑德茂又去看火堆了,就像那里面有什么令他十足牵挂的事物。

“很小的时候,我听别人说,给死去的人立庙祈福,就能够让他们不受轮回之苦。”他还不能算完全清醒,说出的话有些颠三倒四,好在不影响理解。“那处山坡,姐姐很喜欢。她常带我去那里玩……我没有找到她的尸骨,所以在山坡上为她立了衣冠冢,盖起那座小庙。

“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挖土的时候,砌墙的时候,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我一直在想——我确定自己十分理智,我的念头不是一时冲动——张芙宁骗了她,张家人杀了我的家人——我要报仇。

“我假扮新娘混入张家,下毒杀了所有参与过这件事的人。我本以为我自己也会死,可再次醒来,我竟然回到了小庙。之后我时睡时醒,意识混混沌沌,直到昨天……”

微生舒颔首不语。他已经能够推知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郑德茂身穿嫁衣死去,被地下祠堂中的怨气“一视同仁”地吸收。但他毕竟不是真的新娘,所以魂魄并未被同化镇压,反而带着一部分怨气离开了祠堂,回到熟悉的小庙,盘踞于神像之上陷入沉睡。未曾想树妖突然出现,扎根在枯井中,汲取残余怨气的同时,也唤醒了小庙中的同源怨恨,致使它本能地汲取活人阳气,与树妖对抗。

直到它遇到了另一个假扮新娘的人,勾起那沉寂已久的记忆,才让“郑德茂”真正地醒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着急?”澹台烬对这个故事完全没有感触,他只有疑惑。“等你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想抹除一个张家,难道不是轻而易举?”

郑德茂陷入思索。良久,他慢慢地说:“我出身寒门,要走到高处,时间和机遇缺一不可……但我不想等太久。我也不想让姐姐等太久。

“报仇不是为了死去的人,是为了活着的人。或许只有这样,我才能够获得内心的安宁。”

这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仇恨能改变一个人,但人往往不能放下仇恨。或许他的心中一直有这样尖锐的一面,无论多少圣贤之书也不能教化:他绝不寄希望于因果报偿,他要——亲手——送他们去死。

在这样的心声里,他的意识越来越清明。他听到那个更为温和的人问他:

“如今张家已经覆灭,而你既然已经成为怨气的主导,完全可以借此活下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犹豫片刻,他说:“……我不知道。”

“物是人非,要做出选择总是艰难的。”那人说,“回去看看吧,说不定你会明白自己想做什么。”

回去……吗?

他该回到哪里去?

……

或许他点了点头,也或许他应承了一声,他听从了自己下意识的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回过神时,他已经离开了枯井,站在了熟悉又陌生的木屋门口。

曾经的秋千不在了。

挖出的小池塘也早就干涸。

但他还记得台阶上的刻痕,记得木门上凸起的楔子……记得角落里与姐姐一起挖出的暗格。

他掀起木板,打开暗格。

记忆中,那里本该空空荡荡:长大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再玩这种藏东西的游戏。

但他的手却摸到了一支镯子。镯子不是放在那儿的,更像是意外滚了进去。他继续往下探,竟又触碰到属于粗糙纸张的质感。

他捧起那张纸。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絮语:

“小茂,姐姐要嫁去很远的地方,恐怕等不到你回来了。我知道村里有些传言,但是,我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这个选择与爹娘的劝说无关,所以你不要怨恨他们;当然更不是为了给你凑钱赶考,所以你同样不要责怪自己。虽然我对嫁人没有什么期待,但大家都是这样的,或许这就是人必须要有的经历吧。”

“你还记得那位在山林中迷路,被我们救下的张家小姐吗?就是她托人介绍了秦先生。我知道他曾经有过原配夫人,家中还有几个孩子,但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是什么问题。他常年在外经商,他说可以带我一起去。小茂,我真的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可以走的路,我走不了。对我来说,或许眼前是唯一一条通往外面的路。”

“我期待着我们可以再次相见。就算不能,你也不要难过。就算我们天各一方,总会有一条线牵系彼此。我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姐姐——

一滴泪落在泛黄发脆的纸上。

到最后,我们谁也没能好好地活下去啊。

***

地下祠堂。

火还在燃着,只是小了很多。

澹台烬看看郑德茂消失的地方。“你相信他说的?”

不等微生舒回答,他又说,“其实很早之前我就发现,你总是喜欢把人往好处想。”

“是吗?可我觉得,我只是不在意而已。”微生舒说。

这形容颇有些不明所以。但他没有解释的意思,很快继续往下讲:“不过这次,并不是我把他往好处想。他的确不是一个很坏的人。”

“原因?”

“虽然我对幽冥之事并不精通,但我想,应该可以这样说——‘鬼新娘’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它是死去新娘怨气的集合,单论力量并不比树妖逊色。作为这团怨气实际的掌控者,只要让它汲取足够的血食,他就能够与树妖抗衡。”

然而即使在半睡半醒的浑噩之中,郑德茂也抵挡住了怨恨所化的厉鬼汲取活人血肉的本能。正是因为他约束了鬼新娘,不曾夺人性命,这才致使后者的力量始终比不过树妖,只能在暗处潜藏。

“说来讽刺,有底线的人往往斗不过没有底线的人。但这也恰恰证明,即使他变成了厉鬼,却仍然有一颗人心。”

人心……吗?

澹台烬没有再讨论这个话题。

他拿出了从树妖的身体里掏出来的奇怪小石子。

“这个给你。”

微生舒接在手中,细细观察后,有些意外。

“这是——”

“你认得?”

“不太好说。本质上,它就是一块——”

“一块鹅卵石。”

“对。但是里面似乎蕴含着一点神力。”

澹台烬点点头。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所以它才会镶嵌在树妖的身体里,成为后者的力量来源。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当他拿着这块石头的时候,他能感受到一股互斥的力量。虽然这力量很微弱,但他隐隐明白,他没有办法像树妖那样容纳它。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便隐去了这一点没有讲,转而道:

“所以《华虞经》里记载的没错,世间仅存的十二位神祗已经在一场大战中全部陨落,只遗留些许神力。但关于那场大战,我没有找到更详细的记述。世人谓之‘神魔大战’,指的是神族与魔族之间的战争么?”

“不是。”微生舒叹息一声,“……是封印魔神的战争。”

他只说了这一句。澹台烬觉得他似乎不想针对这个话题多作讨论。

不过这一句已经足够。本来他也只是顺口一问,并不真想知道具体的前后因果。

——讨论神和魔为什么打起来有意义吗?没有。有些东西天然对立,就像有些存在天然受人怨憎。

他转头看看已经快要熄灭的火,正欲提议离开枯井,微生舒却先一步开口:

“不过这样看来,之前的赌约好像是我赢了。”

澹台烬没有否认。

他的确没料到最后会是一只树妖——哪怕是鼠妖都好过树妖——一棵树哪里会有眼睛?

输了就是输了,他不至于在最后耍赖不认。但微生舒说这句话时的轻松语气更让他莫名:“你把眼睛换给我,你自己就要失去一只眼睛,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高兴?”

——高兴?

微生舒被这个形容词噎了一下。

他想:自己表现出来的情绪再怎么样也不会到“高兴”的程度吧?

“我只是觉得这算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无奈解释,“至少,我有九成把握,玄冰针对我的影响没有那么大……”

说着,他将澹台烬拉到身前,看起来完全不打算准备什么复杂的仪式——大概也是因为虚弥山一脉相承的习惯,他们从不走繁文缛节。

四周很安静。火堆只剩下一簇泛蓝的火苗,幽幽照亮旁边的一小片地方。

微生舒抬起手,未等他如何动作,澹台烬突然问:“换了眼睛之后,你还能读到‘未来’吗?”

“‘读到’?”微生舒笑了笑,“这倒是个挺有意思的描述……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世界就如摊开在他面前的一本书:这是黑雾中的那双白瞳曾经说过的话。

但这事显然不宜提起,所以——

“牧越瑶说的。”

这也不算骗人。反正牧越瑶确实对他讲过类似的话。有鉴于小蝴蝶精在正事上一向嘴紧,既然这消息能被她宣之于口,足以证明不是什么绝密。

果然,微生舒并未在意。

“这确实也不是什么秘密——毕竟我的家族就是为观测命运而生。”

他很平淡地说出了这个会令大多数人趋之若鹜的消息,神色中丝毫不见自得,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沉凝。

“不过别担心,因为之前受过伤,我已经很久不曾见过什么了。也算是冥冥中的巧合,所谓‘预见’常常不为人信服,与其说是恩赐,不如说是诅咒——若是这双眼睛还能用,我是万万不敢把它换给你的。”

澹台烬对最后那几句话没什么反应。他对预见能力并无特殊的向往。

所以他只问:“在盛国的时候,你就很少动用灵力,也是因为之前受伤的缘故?”

“那倒不是。我只是不想再往上走了。”

微生舒语焉不详,且很快用行动截断了接下来可能会有的问题:“别动……闭上眼睛。”

澹台烬抬眼看他,两人对视刹那。

黑雾中的意识没有再跳出来。

当然,它跳出来也没用。他既然选择相信,自然会承担相信的结果。

视觉的暂时丧失成倍放大了其他的感官。他听到木头在火中蜷曲,眼前明灭起伏的光影中,一缕清风拂过。

没有疼痛的感觉,只有一些奇妙的幻象:淡淡的雾气织成璀璨夜幕,无数星辰在其中划过圆形的轨迹;浓沉的黑与玄妙的紫交错碰撞,冥冥之中仿佛有无形的存在微微一震。

“好了。”微生舒的声音离得很近,多了点轻松的意味。

澹台烬睁开眼睛。

忽然恢复的视野让他有一瞬不适应,他看看地上零星的火苗,又去看微生舒。

也就在这一刹那的功夫,他看着那层被玄冰针侵蚀的灰翳飞速褪色,它先是变成一种很浅的琥珀色,几息之后就变回了与常人无异的黑色。

他不禁伸过手去晃了晃。

微生舒笑道,“没关系。我看得见。”

停顿片刻,他简单说明几句:“神明以身为天地,亦以天地为其身。修为越高,对外物的依仗就越小。虽然我还达不到神明的境界,但也足够同化玄冰针。”

澹台烬将最后的几颗火星踢灭。

“听起来还不错。”两人一道往外走去时,他这么说。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到景国,得到那个最高的位置。可仔细想想,凡间的帝王未必就是终点——他追求强大的力量,他绝不会满足于以凡人的身份终老。

微生舒却忽而沉默。待他们走回枯井的正下方,他才说:“可有时,失未必得,得却一定有失。”

澹台烬回头看他。

这一看,他几乎愣住:第一次。他第一次微生舒的脸上读到了“伤感”和“痛苦”。

为什么?

自己“读”错了吗?

紧接着,毫无预兆也毫无来由,他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对自己而言,微生舒的出现是“突如其来的意外”;可对微生舒而言,他的存在岂非亦是如此?他们两个人就像两条线,在某一点上突然相遇。他们共享现在和未来,唯独无法共享过去。

微生舒的过去,会是什么样的?

是什么造就他的包容和尖锐、悲悯和淡漠?

他前所未有地对一个人的过去产生好奇,与好奇同时出现的,是心口难以言说的滞闷,就好似被他读到的那些伤感痛苦,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爬到他的身上,沉沉压住他的胸腔。

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它让他觉得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又多了一点,莫可名状的虚无则又消退一些。

“微生舒。”他不再继续往前走,转身面对面道:“我曾听别人说,爱是相互的。那么,承诺也该是相互的吧。”

微生舒不明所以,但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对一切都抱有戒心。但从今往后,我不会有意欺瞒你。我能否用这个换取你的承诺?”

微生舒愣了一下。

澹台烬不自觉地皱眉:他能“看到”那些属于伤感的色彩更重了。

只是不等他再问,微生舒已抬手擦过他的眼角。

“为什么哭?”

这次愣住的变成了他自己。

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落泪——奇怪,他生来无梦也无泪。他从不会哭。

可指尖上那一点水迹,总不会是突然落下的雨。

鬼使神差地,他抓住眼前的手,舔去了那一点水渍。

微微的咸。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没有更多的液体,刚才的一切简直像是幻觉。

微生舒:“……”

他整个人一窒。

越是这种一派天然的举动越能给人以强烈的诱惑——他对自己的定位可从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圣人。

然而最终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仅仅轻柔而眷恋地抚摸了一下青年的侧颈。

“……可以。”他说。“只要你问,我不会骗你。”

澹台烬放弃了对那滴眼泪的探究,想了想,道:“刚才你说,你不想再往上走了。为什么?”

“物极必反,月满则亏。”微生舒问,“如果现在给你一个成神的机会,需要以遗忘一切为代价,你会答应吗?”

澹台烬想了一小会儿。

只是一小会儿——他很快摇头否定。

“也许几年之前的我会答应——”

那时他对一切都毫不在乎,只要能活着,他可以舍弃所有。最可笑的是,彼时的他连为什么要活着都不知道,只是生命的本能驱使他如此。

“但现在不会了。”

微生舒凝目注视着他,“我也一样。我有放不下的东西。”

他轻抚眼前人柔顺垂落的长发,声音有些低哑,“……我有放不下的人。”

枯井之下,天地一隅。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呼吸。

一时谁都没有说话,任由上方投落的天光给这处角落覆上暧昧朦胧的色调。

直到——

“啊!……救命啊!”

模糊传来的尖叫打破了逐渐粘稠的氛围。大概终于有勇士走进这座宅院,发现了散落一地的尸骨。

微生舒平缓了一下呼吸,摇头笑道,“忘记把那些尸骨收敛好了。听起来那人被吓得不轻。”

“死人有什么好怕?我看他是少见多怪。”

不管怎么说,两人没有在井下多留,很快回到了地面上。好在那个发出惊叫的人已经吓跑了,不然他看到被尸骸包围的枯井中突然冒出人来,可能会直接被吓晕过去。

……

枯井不复夜色下的阴森,周围却依然弥漫着树木燃烧后的焦糊味。

虽然敢进来探索的“勇士”已经被吓退,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有外人打扰,可新的问题出现了:

常言隔行如隔山,庭院里有且仅有的两个活人都不曾修习过鬼道。那么,他们该如何从这一地骨头里准确地分辨出小悠的尸骨?

“我去把那个小丫头找来?不是有那种……关于血缘的法术?”澹台烬给出建议。

“有倒是有,但我只看师兄用过。”微生舒难得迟疑,“现学还来得及吗?”

“我想,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一个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两人转头看去,却是一个身着霜色长衫的青年,相貌还有点眼熟。

微生舒了然一笑,“郑公子去而复返,想来是之前的疑惑已经找到答案了。”

不错,来人正是郑德茂。

他换回了儒生的装束,用一把竹伞挡去阳光。苍白清秀的眉目间刻印着伤痛带来的憔悴,却没有了刚苏醒时的迷茫,就如枯死的树梢上,颤巍巍发出了一点绿芽。

他撑着伞走过来,道一声“惭愧”,而后问:“不知两位要找的那位姑娘,是何时去世的?”

“大约两个月前。”

郑德茂点点头,走近枯井,抬手虚抚。

阴冷的鬼气在骨骸上游荡几圈,卷出了半副骨架和一堆碎骨。

小悠早已遭遇不幸,虽令人叹惋,却也算预料之中。但令人意外的是,她的灵魂竟还没有完全消散——

灰白的骸骨落地的同时,一点点微弱的荧光从里面浮起,聚拢成指节大小的一团。仿佛受到鬼气的吸引,它慢悠悠飘到了竹伞下,看起来有些疲倦地落在撑伞的手上。

“……我好像有些印象。”郑德茂看着那个小光团,思索道:“有一个小孩子曾经来小庙祈求,希望她的姐姐能够平安无事。”

谁能说清玄奥莫测的因果?怨气引诱小玲进入破庙,好汲取她的生命力壮大自身;小玲则在破败的神像前许下心愿,这一分纯洁的“念”,终是让地下祠堂庇佑了小悠的残魂。

微生舒挖出一旁没有被完全焚毁的一截树根,将那一点残魂容纳进去。桃木辟邪,但吸食了血气的树妖又有不同,反而可以作为养魂的容器。

他拿出那枚小小的鹅卵石,认真询问身边人的意见:“我可以把这颗石头送给小玲吗?”

“既然已经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你愿意给谁都行。”澹台烬并不计较这个,他更想知道这颗石头能有什么用。“你是想用它来——”

“神力可以滋养魂魄。或许,她们会有再次相见的一天。”

微生舒摊开手,容纳残魂的桃木被雕刻成一枚铃铛,轻轻一晃,小石头在里面当啷当啷地滚动,声音很小,并不清脆。

但等他停下手,小石头却自己动了起来,发出三声清亮的鸣响,宛如少女的轻语和笑靥。

微生舒用一个口袋收起了散落的骨头,将铃铛系在上面。树根还剩下一截,他随手雕出了一个人形。

“先生不必费心,现在这样,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既然选择继续走下去,何不让自己活得好一些?”微生舒说罢,又道,“阿烬,来。”

澹台烬挑眉反问:“我?”

微生舒点头。

澹台烬:“……”

他理直气壮地坦言:“我不会这个。”

他学的都是怎么杀人,从没学怎么救人——遑论是鬼。

微生舒牵过他的手,在上面画了一遍符文。

“这种程度的符箓,你看一遍应该就能记住。试试看?”

事实证明,并非是微生舒因爱而生偏私。即使灵根缺失、经脉羸弱,澹台烬于修行一途仍然可以称得上天资绝伦。

他甚至不需要多做回想,直接在桃木上方勾勒出了一模一样的纹路。

黯金魔气涌动,符文如密网落覆盖在人像之上,刹那间,桃木崩解开来,化作一股纯粹的力量涌入撑着伞的青年心口。

郑德茂怔怔抚上前胸。阳光下,他的肤色依旧苍白,身体却多了几分凝实。

黑雾已经浮动着消散了,他确信自己曾看到其中一闪而逝的金芒,就像深渊中盛开的花。

他合拢竹伞,俯身行礼,道:“多谢殿下,多谢先生。”

三殿下与殿下,仅只一字之差,可其中的微妙区别,只有在场的人能心领神会。

没有再多做停留,消除其中的隐患后,三人便离开了这处失去主人的员外府。

在他们身后,残破的宅院静静伫立在阳光下。它不会被永远废弃,因为人总是善于掩埋和遗忘。

……

他们离开得并不久,小山村里,一切和昨日没有什么不同。

郑德茂在村口等候,微生舒和澹台烬却也没有再和小玲一家见面。他们隐去身形,将桃木铃铛、收敛尸骨的口袋并一封书信放在了院子里——顺便在鸡窝里留下一袋铜钱。

镇上的树妖已经除去,地下祠堂的怨气也已经得到安抚。想来过不了多久,这里的人们就能恢复正常的生活。

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他们出了村口,预备往北去。

刚走出不到半里地,身后突然传来小孩子稚嫩的呼唤:“先生!先生!”

原来是小玲一路追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装铜钱的袋子。

她跑到近前,用完全让人来不及阻拦的速度跪在地上,“咚咚”磕了好几个头,然后才吸着鼻涕爬起,“谢谢两位先生帮我找回了姐姐,爷奶说了,不能再收你们的钱,应该是我们给你们钱才对。”

她递上那个鼓鼓的钱袋,又小心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看大小,大约是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散碎银钱。

微生舒没有接。

“留着吧,你们以后还要生活。”

他的语气很温和,却莫名教人无法反驳。

小玲愣愣放下手,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铃铛。仿佛从中汲取了一些勇气,她问:“先生,我能和你们学除妖的本领吗?”

微生舒蹲下丨身与她平视,“为什么想学这个?”

“我不想再有这样的事……”小玲紧紧握着拳,一双眼睛在悲伤中更加明亮。“我不想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别人保护。”

微生舒却问:“那么,你可放得下你的家人?”

看着小孩儿呆住,他继续说:“世人皆羡登仙途,然而人生百年,草木一秋,你想要得到力量,就必然要有所舍弃——你是否能够放下你的家人?”

小玲犹豫良久,沉默地摇了摇头。

微生舒点了点她的眉心。

“你看,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世上少有两全,顺应本心就好。修行重在修心,不管你以后走多远,莫要忘了来时的路。”

小玲若有所悟。等她再一抬头,眼前却已不见了几人的身影。

“叮铃、叮铃”,铃铛传来清脆的响声。小玲收回远眺的目光,终于露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笑容。

“走吧,姐姐,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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