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西暖阁。
“这一次我不会带太多人去。你和叶清宇留守,如有大事,传信给我。”
“好。”翩然应下来,没多问。她才不关心澹台烬想去哪儿、去干什么。打工狐要学会心如止水,才能保养好光滑柔顺的皮毛。
澹台烬对她的识趣很满意,随手给她画了一张大饼:“回来就给你放假。”
虚幻的大饼也是大饼,翩然挺高兴地走了,准备去找微生舒落实一下具体的放假时间和放假天数,理由就是陛下刚刚应承她了——哼哼,现在的她可不是当初什么也不懂的野生狐,而是熟练掌握没饼硬吃、虚饼实吃、一饼两吃的官场狐!
结果刚一出门,她先逮到了一只探头探脑的叶二小姐。
翩然嘻嘻一笑,抬手把她揽过来,走去不起眼的拐角,“二小姐在这儿干什么呀?”
黎苏苏莫名感觉自己像只被逮到的鸡。她尴尬地笑了几声,以缓解自己僵硬的表情,又试图探听点儿别的消息:“那个,翩然,澹台烬……是不是要去什么地方啊?”
“呦,你还偷听呢。”翩然捏了捏她的脸,“这样吧,叫声姐姐就告诉你。”
别说叫姐姐,叫姥姥也行哪!
黎苏苏立刻放弃节操,眨巴着眼睛看过去:“狐狸姐姐~你就告诉我嘛。”
嗯,她的好朋友小蝴蝶每次撒娇的时候都会用这种语气,效果拔群。
翩然似乎也被蛊惑了,招招手说,“好吧,且附耳过来。”
黎苏苏赶紧凑过去。
“嘿嘿~”翩然绕着指上发丝,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眼波流转间却满是狡黠:“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陛下呢?”
我真是谢谢你啊。
惨遭妖狐玩弄的黎苏苏用死掉的眼神默默控诉。
翩然拍了拍她的肩,继续嘻嘻笑:“别白费功夫啦,你也不看看陛下是谁教出来的。友情提醒,不用想着去找叶清宇或者谢叙——这事儿他不说,没人能知道。”
“所以,要么你现在拐弯直走,直接去问陛下。要么你去找微生舒,看他愿不愿意告诉你。”
发尾坠着的金铃铛叮咚作响。狐狸小姐慷慨地提供了两条路,红裙一扬,轻松愉快地走了。
……
澹台烬突然觉得叶夕雾的刷新频率变高了。
这日上午,他刚处理完政务,后者从奉茶宫女身后冒出来,拿着扇子对他一顿猛扇。
用完午膳,她又扮成了端着果盘的侍从,笑眯眯地凑过来问要不要帮忙剥葡萄皮。
等到傍晚时分,再次在窗下揪出一个熟悉的人后,澹台烬终于决定屈尊关怀一下对方的精神状态。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问。
黎苏苏紧张地眨巴着眼睛陷入思考。
直接说“我感觉你最近有什么谋划”肯定不行。直接问“你打算去哪儿我也想去”更为奇怪。这样的话,只能选择怀柔之策,先从别的地方入手打开话题!
“我,我是想要感谢你上次救我家人——”
她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角度,不曾料到出师未捷身先死。
澹台烬凉凉地说:“是吗?这感谢来得真及时啊。”
作为衡阳宗最受宠爱的小师妹,黎苏苏显然没有机会修炼出足够厚的脸皮,在这扑面而来的阴阳怪气中思路卡壳,打好的腹稿全部垮掉。
澹台烬摆了摆手,“廿白羽,把她丢出去。”
“等——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
不甘放弃的声音渐渐远去,叶二小姐被铁面无私的廿首领成功驱逐。
……
黎苏苏痛定思痛。
在假山上吹着风,她综合目前情况,重新思考了翩然的建议。
然后首先排除了去问微生舒这条路。
说来也怪,明明对方是个很好的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可她就是不太敢像纠缠澹台烬那样纠缠他。
那么,叶二弟?
可听翩然的话音,他恐怕不会随行,此路同样不通。
牧越瑶大概会知道。但小蝴蝶已经帮了自己很多,身为朋友,她不该陷对方于两难。所以这个办法也排除掉。
思来想去,果然还是去骚扰澹台烬好了——能成当然最好,就算不成,她也可以偷偷跟踪!
黎苏苏握拳为自己鼓劲,两手一撑,灵活地跳下假山。
这天晚上,她没回叶家,而是悄悄藏在了王宫。待到玉兔西顾、夜色渐浓,她避过巡逻卫队,成功溜进无人水榭。
很快,如泣如诉、催人泪下的箜篌声响了起来,越过湖面、穿过回廊,飘飘忽忽飞向王宫主人的寝殿。
……
微生舒将视线从棋盘上挪开,疑惑地望了望窗外。
湖面黑乎乎的。几点灯火聊胜于无地在风中摇摆。
再转头看看对面的人:澹台烬对这古怪的动静充耳不闻,似乎对手中的棋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微生舒由疑惑转为了然,闲聊道:“听说叶姑娘今日找了你好几次。不听听她想说什么吗?”
“她想去墨河。”
澹台烬开始转着棋子玩儿。黑色扁圆玛瑙在棋盘上滴溜溜晃出残影,他盯着它沉思片刻,笃定道:“她一直对我有种莫名的兴趣。”
微生舒没有在“兴趣”一词上多做评价。他直接问:“不想带她去?”
澹台烬露出一个不能算是善意的笑:“恰恰相反,我要带她去。”
他可没忘记当初雪地荒原中,借由血鸦听到的对话。
叶夕雾身上一定有古怪。对于这种不确定因素,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放在身边就近观察。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把她留在都城。
他早晚会弄明白她身上的秘密,还有她口中的“勾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旋转的棋子“吧嗒”倒下。
澹台烬又补了一句:“但看她为此绞尽脑汁的样子还挺有趣的。我就不太想这么快告诉她了。”
确实是颇具个人风格的报复行为……说起来,这两个人之间似乎已经养成了互怼的习惯,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气场不合?
微生舒笑着抿了口茶,很明智地没把这念头表露出来,转移话题道:“叶姑娘可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怎么,这几天你都打算伴着乐声入眠?”
澹台烬想了想,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点美中不足。
总不能次次让廿白羽把她丢出去,那正事儿还干不干了。
“明天告诉她好了。”他妥协道。“但是——”
“但是?”
“你不觉得她很怪么?”
为什么她和盛都传言中的叶二小姐判若两人。为什么她对自己表现出不合常理的戒惧执着。魇妖、雪原、荒渊、景国,她到底在寻找什么?
她……
真的是“叶夕雾”吗?
灯芯低垂,灯花零落。
澹台烬在过往中反复推敲。微生舒没有打扰他的思考,却也没有介入这个话题。在惯常的平静中,他重又看向棋盘,随手拨弄着那些冰凉的玛瑙玉石。
***
四日后,墨河。
庞宜之倒持拂尘,姿态散漫地晃进军帐,伸出胳膊锤了锤腰,“连着几日昼夜行军,可算能歇息一夜——”
话没说完,他扭头注意到小师侄的表情,“怎么愁眉苦脸的,有什么不对吗?”
萧凛正在察看地图,“刚才斥候来报,附近发现了些特殊的踪迹。”
“什么叫‘特殊的踪迹’?”庞宜之以为是自己不了解的战术暗语,几乎要号啕了,“不会吧?难道马上就要打仗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萧凛无奈地摇头,用剑鞘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从这儿到这儿,出现了一片斥候无法探知的地域,我想,这其中有些蹊跷。”
庞宜之也凑过去看。“墨河北岸?那可是澹台烬的地盘。难道说,他用什么办法隐藏了随行兵马,准备在暗处给我们突然一击?”
别说,这推论越想越让人信服。庞宜之顿觉福至心灵,马上摆了个姿势掐指一算——
指一算。
一算。
算。
“怪了,”他保持着算命的架势僵住,颇为不可思议,“——什么都没算出来。”
萧凛道:“也许只是我多心。”
庞宜之坚决捍卫逍遥宗弟子的尊严,“不可能。我看,要么是我推算的方向不对,要么是他们那边有一个超强的因果灵器,屏蔽了我的感知。”
迟疑半晌,他咂咂嘴,艰难地下定决心,“这样吧,不如我潜行而入,先去探探虚实。”
萧凛忖度片刻,点头道:“也好。我与你同去。”
庞宜之摆手,“不行,你可是主帅,如果——”
“没有如果。走吧。”
“哎?现在就去不准备准备吗?啊,猫!我的猫还没放下——”
庞宜之在萧凛手中扭动,终于不敌小师侄的武力,歪歪唧唧地被拖走了。
两人都没发现,他们走后不久,一个身着淡紫色衫裙的纤弱身影出现在帐中,犹疑片刻,悄悄尾随而去。
……
夜色消退,墨河北岸沐浴在晨光中。
翩然手工绘制的地图清晰准确,一行四人很快找到了传说中上古大妖沉睡的位置。只是这里的河水看起来与周围并无不同,让人完全想象不出万年前的风起云涌。
澹台烬捡了块石头丢进水里,一圈圈水波向远方荡开。
“昨天有人跟着我们。”
微生舒并不意外,“大概是宣城王帐下的斥候。”
“萧凛……倒也罢了。但他身边那个庞宜之有点本事。”
“不要用杀人灭口的语气说这样的话啊。”微生舒及时阻止了他的危险发言,“阿瑶说想用她的办法把我们送下去,让她试试?”
澹台烬无所谓地点点头。
“牧越瑶!”微生舒转头招呼正在和叶小姑娘说话的小蝴蝶。
“哎!”牧越瑶举手回应,拉着黎苏苏哒哒哒跑过来,“要下水吗?让我来让我来!我早就想尝试一下这个法术了!”
澹台烬毫不客气地搓了她的头。
“尝试一下?”
“嘿嘿。”牧越瑶露出一个狗腿的笑容,拍胸脯保证,“你放心,我已经用得很熟练了,不会淹到你们的!”
黎苏苏心想:你越这样说越显得不靠谱吧?
但身为好朋友,她绝不能在此刻拆台。捏了捏袖中的避水灵符,她勇敢地站了过去。
微生舒和澹台烬仍然站在岸边,两人都没有动。
此时,微风轻拂、云霞缱绻,朝阳灿烂地描绘出一副金红色的画卷。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这画卷上洇开。
是风吗?抑或是水波?
不,是一片朦胧飘起的薄雾。雾气汲取了四周所有的颜色,于是它拥有了河水的青、朝阳的红、云霞的金、泥土的褐。
梦不就是如此吗?
它飘渺、隐约、华美、奇幻,无遮无碍,无形无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为雨为云处,高唐十二峰。
一阵风过,岸上四人消失在这样的梦里。
五彩斑斓的雾气包裹着他们飘进河中央,自然、轻灵,就像一滴水汇入汪洋。
……
河水很深。
梦境隔开水流,他们一直下落。头顶的天光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两侧的黑暗挤压过来,如同河底巨兽张开自己的胃囊。
水的波纹里,有什么存在投下倒影,巨大而诡谲。他们从它的身躯旁经过,落在河底层层叠叠的巉岩上。
出乎意料,这里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莹莹微光照亮被水侵蚀的石柱,也映出神秘存在的本来面目:一座高达百丈的石刻雕像。
漫长的光阴模糊了它的容貌,但从手法写意的裙裾飘带推断,似乎是一位脚踏祥云、手擎玉珠的神女。神女像下方的石台盘蜷着一条银光闪闪的龙,与巨大的塑像相比,显得格外袖珍单薄。
黎苏苏不由握紧了手指,突如其来的惊骇让她一时失语:她想起了这尊塑像。就在她掉进墨河,得到倾世之玉的时候,她曾瞥见河底的一片阴影——
原来,它的下面还沉睡着一条蛟龙么?
事情处处透着古怪,她谨慎地没有开口。一旁牧越瑶却“哇”了一声,感动地喃喃自语:“是龙耶……”
澹台烬也在看那条龙,眼神闪闪发亮。
“没有妖气,反而有怨气。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条实力强横的魔蛟。”
这话说的可太有魔神味儿了。黎苏苏立时警觉,竖起耳朵偷听。
微生舒:“咳。”
“……行吧。”
澹台烬有些遗憾,却也没坚持。
到手的魔蛟飞了是有点可惜,但和他对微生舒的承诺比起来,也就不算什么了。
他最后看了那条龙几眼,转头抱怨,“怎么我每次想找点儿什么都不会太顺利。”
之前他想换眼,只找到没眼的树妖。如今想找上古大妖,找到的却是一条怨气与清气缠绕的不知道什么蛟。
“魔蛟是别想了。”微生舒不得不承认自家爱人在找东西方面确实运气不佳,只能牵住对方的手聊作安慰,“倒是可以下去看看。你要去吗?”
澹台烬想了想,给出一个非常实际的回答:
“来都来了。”
一直在悄悄关注这边的黎苏苏突然觉得有点牙痛。
又来了,这旁若无人的悄悄话!这看着离奇却莫名温馨的奇妙氛围!
最不可思议的是澹台烬居然会让步?她还以为这条蛟龙一定会被抓走炼制,连怎么找借口打断都想好了,这下全变成和空气斗智斗勇。
黎苏苏皱起鼻子。但很快,她没忍住上弯了唇角:
别扭归别扭,她心里其实还挺高兴的。微生舒确实对澹台烬有正面的影响,大概这就是蓬生麻中,不扶而直?
此时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情绪叫做欣慰,更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再用“小魔神”称呼对方。
即使是修士,也少有人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心。而人性之所以难以预测,或许就在于感情理智此消彼长,又形影难离。
后者驱使她戒备,前者却对她私语,于是她在自己都不知晓的角落承认,或许——他不是一个符号、一个器物,而是一个活着的人。
忽然,旁边有人叫她:“叶姑娘,你要不要去看看龙?”
黎苏苏猛然从思绪中惊醒:“啊?好、好啊。”
微生舒又去问小蝴蝶精:“阿瑶,你呢?”
牧越瑶踮脚看着龙,目露渴望,但还是摇了摇头。
微生舒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抬手起了一道藤蔓交织的桥,把要去看龙的两个人送到了石台上。
沉睡的龙并没有被来客打扰。它仍然闭着眼睛,长长的龙须在呼吸间随着水流浮动,氤氲出一片幽光。
藤蔓桥这边,微生舒负手立于崖旁,略微仰头,看着雕像隐没在暗沉河水中的面容。
“是龙的家人吗?是家人吧?”牧越瑶两手掐诀维持梦境,空着的嘴叽叽咕咕:“这种纪念方式不错,以后我死了也要这么搞——我要给自己雕一个最大的!”
微生舒没有指出“死人给自己塑像”中存在的逻辑谬误。他转头看向身后,一道灵光朝梦境阻隔的水幕飞去。近乎同时,另一道意态逍遥的灵力迎了上来。
两道力量甫一相触便自行溃散,比起生死相搏,出手的双方更像用这种方式打了个招呼。
下一刹那,绵绵不绝的水幕向两侧分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行的小路。小路上,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近。
时隔多日,熟悉的面容再次相见,故人却已是立场相对,场面难免复杂而尴尬。
——至少牧越瑶是这么想的。
但微生舒什么都没说,萧凛也什么都没问。两人甚至很和谐地互相点头致意。
庞宜之倒是感觉有些微妙。但他很好地掩饰了这一点。
“微生兄,”他再次发挥自来熟属性,打过招呼后,搭手往石台那边瞧,毫不见外地说:“俗话说见者有份,我们也去看看,没问题吧?”
……
石台上,黎苏苏肘了一下旁边的人。
“哎,你看,萧——宣城王来了耶。”
澹台烬不搭理她。
黎苏苏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被无视。经过方才的大落大起,她现在对澹台烬的心理预期十分之低:没有出言讽刺已经很好了,不能要求太多。
于是她心平气和地放过了身边坏脾气的小混蛋,自己转过身去招手,“六殿下!”
萧凛从藤蔓桥上走了过来,温雅颔首。
“二小姐。”
但澹台烬已经走到对面去了。看起来完全没有礼貌地打个招呼的想法。
这倒并非是他故意为之。毕竟,比起盛都的其他蠢货,萧凛还比较合他心意。
他只是被一个新奇的发现先一步吸引了:盘龙内侧,看上去就很坚硬的龙爪下,压着一个光彩闪耀的东西,看着像一个蛤蜊。
——蛤蜊?
澹台烬对这神来一笔感到不能理解。他走近了些,想把那蛤蜊抽出来。然而他的手刚碰到蛤蜊壳,身边巨大的龙目竟然悄无声息地睁开了。
什么情绪都来不及产生,一股无法抵御的吸力自龙目中传来。怀抱着十二万分的莫名其妙,他一跤跌了进去。
“澹台烬!”
绕过来找人,却恰好目睹这一幕的黎苏苏大惊失色。来不及仔细考虑,她脑袋一热,紧随其后纵身一跃。
等萧凛听到动静转身,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对岸,庞宜之连比带划,对着龙的眼睛指指点点。他有些不解地走过去,忽然一阵眩晕,身不由己地朝里面栽倒。
“殿下!”
水幕之外,模模糊糊地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高处摔了下来。
幸运的是,她落在梦境之内,并无淹水之虞;不幸的是,她没有掉在河崖上,却不偏不倚地掉进了前面三人消失的地方。
“屮艸芔茻!”牧越瑶一张脸憋得通红,咬牙道:“怎么还下起饺子来了!”
生怕后面还有饺子五六七,她不敢再等,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梦境一收。原本阻挡河水的蝶梦以石台为中心猝然向内聚拢,只将蛟龙和河蚌包裹进去。好在微生舒和庞宜之道术不差,及时打出避水诀,这才没被骤然涌过来的河水冲走。
“抱歉啊微生舒!”牧越瑶一边操作一边哇哇大叫,“是先生交代我这么做的!你要是淹了水别怪我!”
说着,她空出一只手来摸兜,将摸出的锦囊往后一扔,“先生还说,你见了这个就会知道了!”
微生舒接住锦囊,抽去系带,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些指甲盖大小的零碎东西落在他手上,树叶、石子、木炭、铁屑……甚至还有块土疙瘩。
换做其他人,大概会认为这是个不太好笑的玩笑。但微生舒立时就明白了李红尘的用意。
“师兄啊,”他摇头自语,“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这并非抱怨,而是感叹。他随手收起锦囊,将手中的东西向外一抛。神奇的是,那些零碎物事并没有随水流飘走,而是朝茧一样的梦境飞了过去。就像星辰环绕日月,它们也遵循着无形的法则,在梦境周围缓缓转动起来。
见此情景,庞宜之先是迷惑,再是惊讶,最后终于正经地站直了身体。
“——神力?”
“扶桑摧折,白日沉光。众神归冥,漠漠大荒。”微生舒念了一句有些怪异的谶语,而后转头问他:“你相信世间因果有定吗?”
庞宜之思考一番,难得换了谨慎的语气:“法天效地,顺道而行,万物作而弗始。微生兄以为如何?”
微生舒一笑,没有斟酌,亦没有犹疑。
“天地有穷而谷神不死。道不可改,天命——却未尝不可试刃!”
话音甫落,他招手一扬。霎时间,无数玄奥文字自半空倾泻而下,起伏闪烁、明明灭灭的金色流光中,陡然出现了一道虚影,玉冠束发,白衣鹤氅,清冷淡漠,如披霜雪。
随着明光散去,虚影渐渐显露真容——竟与微生舒一般无二。
庞宜之在宛如双生镜像的两人之间来回摆头看来看去,几乎要吐出一个凝成实质的问号。
然而没有人为他解释。白衣祭司一视同仁地用包容一切又空无一物的眼神淡淡扫过微生舒,接着一言不发地走下断崖。
他没有用避水诀,水流却不曾阻碍他。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他来到梦境边缘,抬手抚在了似虚似实,尤在不断颤动的“茧”上。
微生舒走过去,站在他对面,同样伸手触碰梦境。
“我以为你会再劝我些什么。”
谢星篱却说:“你已经作出决定,便无法回头。不必徒劳口舌。”
他的声音并不包含喜怒好恶,却也因无情而显得冰冷。
流水无声。
雕像之下,石台之上,两人隔着梦境之茧相对而立,眼眸中紫气氤氲。
如果黎苏苏还在这里,一定会相当惊讶:她是唯一知道换眼真相的人。
但现在,曾被玄冰针侵蚀的那只眼睛也同样被紫气浸染,如此和谐圆融,就像它生来如此——
太山被挖走一捧土,无人会觉它破碎。
大海被舀走一瓢水,无人会说它残缺。
命运从不是能轻易分割的东西。一只眼睛根本不算什么,微生舒加上谢星篱,便是一条稚嫩却完整的命运大道!
墨河之上,方圆千里黑云翻涌。两道灵力交织的瞬间,天穹震动,地宇嗡鸣,却没有影响河底丝毫。一切的一切,时光、因果、空间、轮回……都被命运加持过的梦境囚笼阻挡在外。
无形之中,“咔”地一声,像一根弦崩断,又像无形的界限碎裂。
草木枯萎而葳蕤,溪流冻结后流淌。因果之线交织折叠,锁住这一方梦幻浮生——
命运重启,
意识唤醒。
……
蝶梦笼罩的“茧”上幽幽浮现画面。
万载之前的河底水波摇荡,温柔环绕着精致美丽的水晶宫殿。
……
无生无灭,
无染无净。
入我梦中,
得生般若。
***
“桑酒是我的独生女儿,她为了你自抽仙髓,此生无缘仙道,如今你一句道谢,便飘飘然地揭过去了?你便是如此答谢她,如此答谢我们墨河吗?!”
“只要是我能做的,我定然会尽力补偿。只是不知,蚌王想让我如何答谢墨河。”
老蚌王张口欲答,却突然难以自禁地颤抖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有一头凶兽在眼前这位神君体内苏醒了,那双冷淡却清正的眼眸突兀地闪过暴戾的欲望——
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恍惚片刻,他只能怀疑是自己看错。
也许是水波闪烁造成的幻觉?
“哼。”意识深处,澹台烬冷冷道:“堂堂战神,居然会被区区小妖指着鼻子斥骂,你还真是好脾气。换做是我,现在就掀了他这洞府。”
一个温煦柔和的声音回应了他:“但你现在出不去。”
“那还不是因为你把我拉进这个梦境?”澹台烬很不耐烦。他对自己莫名其妙跌进这所谓的般若浮生十分介怀,遑论方才竟还代入了这蛟龙的视角,好似被人排好的傀儡戏,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说话的语气就很冲:“你到底想干什么?”
名为“冥夜”的蛟龙说:“如此相见,非我本意。”——态度依然很温和。
澹台烬忽生不妙预感,干巴巴地问:“你不会是想说,这个梦境你也掌控不了吧?”
“……我确实未曾想到,你与我会在此时醒来。”
识海中顿时好一阵寂静。
“所以现在怎么办?”许久之后,澹台烬问,“睡得不好,起来重睡?”
他在阴阳怪气上登峰造极,但冥夜并不生气,只是说:“或许这不是一件坏事。”
两人之间虽然能用声音交流,却看不见彼此形貌,更别提说话时的表情。澹台烬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的感觉让他颇为不耐,更没心思去看蛟龙和蛤蜊——也或许是河蚌——的恩怨情仇。
好在这具身体谁都操控不了。梦境自己向前推进,他们只需旁观。
澹台烬盘膝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外面,叶夕雾模样的桑酒和自己模样的蛟龙正在举办婚礼,十里红妆看得他无聊至极、困倦非常。但此种情形之下,沉睡显然已经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他干脆收拢意识修炼起来,企图眼不见为净。
他的排斥如此明显,冥夜却似全不在意。已经沉睡许久的蛟龙常常沉默,偶尔会在修炼之事上提点一二。
慢慢地,两人之间倒能聊上几句。毕竟,除了冥想修炼,这里也实在没别的事情可做。
不过事情很快迎来转机,澹台烬敏锐地发现了新的乐子——
没错,就是叶夕雾牌的桑酒。
这日,他看着叶夕酒像个猴一样爬到树上摘果子,却不慎被“自己”发现;满脸通红地从树上下来,兜着的果子又散了一地;她手忙脚乱去捡,偏生捡了这个掉了那个——
“哈哈哈!”澹台烬忍不住笑出声来。
冥夜沉默了一会儿。
“你和这位姑娘关系不好?”他问。
澹台烬还在瞧笨手笨脚的叶夕酒,对这一问没怎么上心,随口说:“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冥夜的声音平静如常:“洞彻命运,照见三生,是真神权柄。即便我度过劫数,也不过半神之身。”
与力量有关的话题显然比乱七八糟的爱恨情仇更能吸引澹台烬的注意力。
他立刻问:“世间尚有真神?”
冥夜道:“并无。”
澹台烬追问:“魔神也不算?”
冥夜并不贬低自己的对手,冷静而客观地回答:“他的真身与邪骨尚在世间,那么就不算。”
澹台烬很想说“可他看上去比你们厉害”,但想了想微生舒,他还是放弃了这种扎心的言论。
“那他们——我是说真神,祂们在哪儿?”
对面沉默下去。
蛟龙的反应有点古怪。澹台烬想。
对方一看就是那种板板正正的性格,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却唯独在这个问题上陷入迟疑。难道真的是什么不可言说之秘?
他已经做好得不到答案的准备,冥夜却在此时开口。
他说:
“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