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艾见过很多黑，它们有些指颜色，有些指别的。
颜色简单，在RGB的色彩模式定义下，只需要把三个变量纷纷调值零阶，那就是黑简单的呈现。
而至于别的，她无意形容。
如果一定要方兴艾说出她自己的理解，那么黑对她而言，就是一种情绪——一种千次万次试探而不见回应，于是在时间的缝隙里缓慢枯萎和凋零的情绪。
思绪被勾走，飘到了似乎很久以前的节点。
……
半年前，生日。方兴艾从晋双给她组织的生日会上离开，开车跑去了郊外，一个人守着上天上的冷月和上百亩还未种植的花田，坐在空旷寂寥的土斜坡上，数着星星过完了自己的二十岁生日。
从那晚以后，她彻底放下了名为“期望”的情绪。
她累了，从记事起，她就一直活在透明的空气里，方斌和祝丹貌合神离，却也能勉强维持着相敬如宾的体面，可他们对她，却是从来不留温情。
就好像是世界运行的bug，他们是为了生存才不得以接受了她的存在，可bug终究是bug，不会成为正常的字符更不会被人尝试用来执行正确的命令。
如果人生一直这样，那也就罢了，可是冯筠出现了，在她即将崩溃的关头，推开了所有那些把她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带着她躲开人潮，于肆意的海风里为她绽放了一场足以照亮整个长滩岛的烟花。
她告诉她：她真实存在，且独一无二。
但可惜。
冯筠也不在乎，她来过又离开，关心后疏离。
所以就像现在，方兴艾分明已经站在李择研一片承诺好的未知里，但却不能有一丝期待。
被蒙上眼睛，在黑暗里摸索的短暂期间里，方兴艾听到李择研说：希望她喜欢，但如果失望，也可以慢一会。
所以她蒙上她的眼睛，要她慢慢等待。
但李择研不知道的是，她根本就不抱期待。
“往前走走。”
身后的金石声般的声线依旧沉稳，仿佛天生能抚神，方兴艾没有转头，只是依着李择研的意思，抬脚往前，落下一步。
脚下骤然亮一抹柔光，堪堪照亮了足迹。
再一步，又一抹……
脚下的纹络变得清晰，柔光凝成实体，显出一片细细的沙砾。
【在海滩上！】
方兴艾眉尖一挑，念头想到。
想起身后还有人，于是方兴艾转了身，在微弱的光线里，她看见了个欣长的人影。
那人影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接着往前走，于是方兴艾回了头，再次迈开脚步。
漆黑的室内渐渐有了光亮，却因为像浓稠的雾，所以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脚腕已经“没进”了海水，脚下的光亮越来越多，海浪原本温和，但走得远了，就渐渐变得汹涌了。
头顶忽然生发萤光，方兴艾抬头，看到了还未成型的星辰。
开门时感受到的风又一次吹来了过来，变得更清晰也更温和……
大概走够了距离，方兴艾的前方忽然出现了两个嵌套的蓝色矩形，走近了看，发现是用作提示的两节台阶。
依着光，方兴艾走下了去。
甫一落在圈里，脚下的浪便猛地汹涌起来，先有滔天之势，后有巨涡之形，分明是只是仿3D的景，可也在人低头的一瞬间晃了眼睛。
海浪的声音变得真切可察，合着浪涌的步子渲染着幽远和深邃的氛围。
方兴艾抬头，发觉已然成型的星辰开始缓缓移动，在蓝黑的幕上泛着微弱却不间断闪烁的光。
踱步到了光圈中心，浓稠如雾的氛围灯开始游移，渐渐变得轻、变得透、变得像水一样起来了。
方兴艾侧耳，似乎听到了某种生物的长鸣。
一个轻缓的转身，只存在于脚下的影像似乎真的挣脱了空间的限制，浪花真之又真地卷上了裤脚。
有鲸，在隐约间破空而来……
星辰斗转，缓缓下坠，将人藏在了莹光的中心。
虚影翩翩，宛若一场瑰丽至极的梦。方兴艾为这景象迟滞了一瞬。
“群鲸远涉山海，垠星散落满怀。方兴艾，它们都为你而来。”
循声转身，方兴艾看到一张清秀的脸，脸上有笑，不卑不亢、不伪不媚。
缓风吹起碎发，也顺便撩拨了心弦。
“漂亮吗？”那人歪了脑袋，问她。
……
漂亮，的确漂亮。
“你转身。”方兴艾闭上眼睛，呼了口气。
李择研不解，却也照做，她转过身，在下一秒感受到一副年轻女孩躯体的隐约温热。
【她靠得很近。】
李择研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脖颈划过指尖微凉的触感，接着是还残留有余温的金属项链。李择研低头，看见不久前还戴在方兴艾身上的那条项链已然落在了自己颈间。
想转身拒绝，就听见了女孩不容拒绝的“别动”二字。
李择研不动了，想着，有机会再还应该也是可以的。
“抬手。”
李择研依言照做，举起手臂。
“噗！你是僵尸吗？”方兴艾“挑刺”。
“那……”
“算了，无所谓。”
天旋地转是个形容词，可也很快就变成了名词，李择研听到一声她自己一个人来时没有听到过的鲸鸣，而后发觉周身大亮，四周漆黑的屏幕亮起，变做深蓝的海面，又裹挟着雪白的浪花，从四面八方朝她们扑来。
李择研下意识闭了眼睛，可想象中的巨浪落在她身上，却只幻化成一席温软，将她的后背包围。
李择研偏头，看到自己肩上贴着一颗脑袋。
“谢谢啊，费心了。”
因为人是靠在背后的，所以李择研看到的有限，她只隐约窥见了那双眼上轻颤的睫毛。
怀抱一触即分，如水的流光迅速填满了空缺的位置，李择研转身，平静地说：“不客气，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什么？”
“和我做朋友，我来承接你所有的情绪。”
空旷的室内，忽然响起一声尤其悦耳的轻笑。
李择研对上那笑声主人晶亮的眸子，也扬起了唇角。
温和的笑里不自觉地掺了点稚气——那是她同样已经丢掉很久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