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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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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两人选择再次御剑前往,一回生,二回熟。况且这次御剑时间比上次长的多,江舟已经能勉强适应御剑的感觉。

江舟在云端看到了前方一片尘土飞杨,黄茫茫的一片,黄沙蔽日,天地一色,荒漠之中被施了禁术,二人无法御剑,只好步行。

忽然狂风骤起,卷起阵阵沙尘,遮住了天空,周边变得更加昏暗压抑。黄沙在风中翻滚、碰撞,飞沙走石,发出低沉而悲凉的声响。

她的眼睛被沙尘迷得睁不开,只能眯成一条缝,艰难地向前看去。周围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风沙的咆哮声在耳边回荡。

看来这就是白沙山了。

再往东飞行片刻,便看到了一个碧绿的湖,江舟指着它道:“这个大概就是栎泽。”

两人在湖前停下,他愣了片刻,江舟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为何我在此湖感觉不到很强大的水系灵力?反而……”

他转过身,看着高耸入云的白沙山,喃喃道:“这里的水灵力更吸引我。”

江舟呆呆的看着黄沙肆虐的大山,“闹呢?这座山连根草都不长,哪来的水?”

白泽再次使用寻灵术,当水流变成水雾后,竟如同一条丝带般流动着缠绕白沙山。

两人皆是大惊。

江舟怀疑白泽的法术有问题,白泽则认为玄武就在此山之中。

他突然想到老翁说,白沙山藏着一个妖物。看来这老头嘴里还是有句实话。

“可是,玄武属水,怎会在半点水汽都没有的土山里沉睡呢,随便找个地方都比这强吧。”江舟皱眉道。

白泽道:“是不是在里面,进去就知道了。”

可是怎么进是个问题。

江舟朝白泽招招手道:“把若水给我。”

白泽把剑递给她,“你要做什么?”

江舟退后几步,脸色凝重道:“把山劈开!”

白泽笑了起来:“你知道精卫吗?她现在还在衔石子呢。”

看着江舟一脸迷茫,他说:“你哪来的自信,能劈开一座方圆一百八十里的大山。”

江舟反应过来,泄气道:“那怎么办!”

白泽走向前面的栎泽,仔细观察了一番。

“此湖深不可测,且没有任何生灵,太奇怪了。”

江舟道:“昆仑丘有一支水流,名为弱水,也是没有任何生灵,能沉百物,飞禽走兽都越不过此水。”

白泽随手在身上拿出一根白色羽毛,向水面抛去,羽毛落到水面上不到片刻,便摇摇晃晃的沉入水底。

江舟拽着白泽后退一步,皱眉道:“此水当真可怕,离它远点。”

又抬头看看白泽,“你哪来的羽毛?”

白泽不看她,“……在包裹里无意间翻到的,兴许是收拾行李时不小心装进去了。”

他对江舟道:“你在外等着,我下去探探。”

“不行!”江舟严肃阻止,“太冒险了,我知道你不怕水,但这不是一般的水。”

“此湖紧挨着白沙山,极有可能就是寻找玄武的入口,我必须要下去。”

看着江舟担忧的神色,白泽认真道:“若我半个时辰后还没出来,你也不要下来寻我,去冀州城与阿威阿猎汇合,一起去闯荡江湖,做你的大侠去吧。”

“见死不救,不配做大侠。你若上不来,我就下去找你。”

“你下去也无用,玄武是开天辟地的水系神灵,专门克火,任你法力再强能盛过它吗?你不要下去白白送死。”白泽无奈。

江舟犹豫了一下,妥协道:“那你如果没问题半个时辰内一定要上来给我打招呼。”

“好。”白泽点头。

说罢便跳下栎泽。

“哎!白泽!你,你怎么上来呀……”江舟才想起栎泽之水沉万物,白泽下去容易,上来就没这么简单了。

江舟趴在湖边,内心一片绝望,他虽人品不详,但就这样没了,还让她忍不住眼圈一红。

突然身后一阵强劲的脚力,江舟“啊”一声直接被踹到了湖里。

“扑通!”溅起巨大的水花。

江舟还来不及转身看踹她的到底是哪个龟孙王八蛋,身子骤然一沉,如同断线的纸鸢,极速下坠。

“哇噗,救……救命,白泽……”

冰冷的湖水灌入口中,鼻中,耳中,江舟一阵扑腾,身体却如同一团棉花,使不上半点劲。只觉头脑发涨,意识模糊。

身下是深不可测的黑渊,她眼底一黑,自己若接着往下沉,必死无疑。

突然湖中岩壁处伸出一只手。

江舟猝然抬头,岩壁侧面竟有一个洞穴,在她降至洞口那千钧一发之际,入口处的白泽正好稳稳攥紧了她的手腕。

江舟内心一阵狂喜:“白泽,快拉我上去!”

可惜由于她极速坠落的重力,白泽被她猛地一拖,跌落在地,光滑的岩壁无处着手,眼看着要被她拽下去。

白泽侧目看着身旁摇曳的水草,他心里万般纠结。

若招惹此草,他可能救下江舟,但自己就会被拖入不见天日的深渊。

又看了一眼身下的江舟,她脸涨得通红,看样子也快成撑不住了。

白泽自问,为了救她,舍弃自己,你就如此轻视自己的性命吗?

可她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此后必有大作为。这危在旦夕的人间,没了白泽,可以。

没了江舟,不行。

时间已经来不及,救与不救只在一念之间。

他闭上眼,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余下的那只手便牢牢抓住了那些如同乌发般的水草。

身子终于有了依靠,白泽堪堪留在洞口,没有随江舟坠落,攥紧江舟的那只手总算有了力气。

江舟感到有一个硬邦邦的冷物轻轻触碰她的腿侧,于是她低头朝深处一看。

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具尸体,他的瞳孔已经放大,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在向她呼救。水草将他身体死死缠绕,割断血肉,勒进骨头里,露出青白翻卷的皮肉。那尸体随着轻柔的水草,在水里轻轻摇晃,一下,一下,如同手指般摩挲着江舟的小腿。

江舟被骇的想吐。

她的眼睛已逐渐适应了深处的黑暗,身边的景象也由模糊逐渐清晰。

只见自己周身吊挂着密密麻麻的尸体,很多已经没了五官,躯体上是白花花细密密随着水流轻轻摇曳的毛边。它们被水草紧紧地缠绕着,仿佛是在水草里长出来的,成为了水草的一部分。

那诡异的沉默被一种细微的摩擦声打破。是水草在轻轻摇曳时发出的声音,它们在黑暗中相互摩挲,沙沙轻响,尸体带动水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是……缠绵绕!

江舟曾听师父说过,此草生长于水域深处,其茎细长柔韧,宛如女子乌发,叶色深绿,表面光滑如镜,背面却布满尖锐刺毛,带着致命毒性。

一旦触碰,就会分泌剧毒液体,侵入人体,腐蚀血肉,令人痛不欲生。

她骇然抬头,看见白泽的刚才攥着的那株缠绵绕,正如同一尾游蛇,死死缠绕在他的手臂上,越来越紧,荆棘的尖刺逐渐勒进血肉,鲜血顺着倒刺的缝隙缓缓渗出。

他拽住江舟的那条手臂肌肉紧绷,是使了十分的力气。

白泽的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嘴角不自觉地颤抖。缠绵绕如附骨之蛆般紧紧勒住他的手臂,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血肉。

江舟被吓得六神无主,她喊道:“白泽,快松手,这水草是缠绵绕,你若再不把它斩断,它会要你命的!”

白泽眼神微微涣散,攥着她的手有些失力。

江舟松开了手,认命般闭上了眼。

感受到了她的松懈,白泽好像反应了过来,他的声音打着哆嗦,一字一顿道:“别松手,抓紧我!”

“可是你……”

“相信我!”白泽竭力喊道。

白泽的“相信我”三个字,对江舟有一种奇异的魔力,神使鬼差般,她的手重新抓住白泽的手腕。

他说:“我已经没有力气,你用两只手抓紧我,一点点往上爬。”

江舟不再多言,她两只手攀附在白泽下垂的手臂上,挣扎着往上爬。

极力的拉扯导致白泽的肩膀渗血更多,沿着他的手腕蜿蜒下行。

他的血,竟不溶于水,一滴一滴,坠落在她的额头,眼角,顺着她面部的轮廓下滑,如同一滴滴血泪。

白泽的血,很凉,带着一股透冷的寒意,比冰冷的湖水还要寒上几分。

等到江舟攀到白泽大臂时,她一只手已能堪堪摸到洞口的岩壁,她两边使力,两脚费力一蹬,终于爬到洞穴里。

江舟的身子贴在冰凉的地面,来不及喘息,她的第一反应是隔断白泽身上的水草。

白泽一直悄无生气,他依然是伏在地上的姿势,一条手臂被缠绵绕勒紧,另一条手臂无力下垂着。

江舟心里咯噔一声,看向一旁的若水,心想,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发狠将若水抽出剑鞘,沉声道:“今日你主人有险,只有你尚有可能救他,不论你平时服不服我,今日你必须听话。”

手上的若水嗡嗡作响,剑身开始剧烈抖动。

江舟眼底闪过一丝狠意:“今日白泽若死在这里,我有一千种办法让你变成废铜烂铁!”

若水猛地一发力,带着江舟朝白泽冲去,江舟这才明白若水的用意。劈断缠绵绕的过程她以为会很费力,没想到有了若水的神力相助,竟然异常灵巧快捷的将水草的藤蔓剔除干净。

江舟惊叹,这把若水,果真是世所罕有的神剑!

她把白泽翻过身来,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拍了拍他的脸,确认白泽已经昏迷,她从怀里掏出止血散,撕开下摆的衣料给白泽勉强包扎好,正准备为他运功疗伤,却感知到他体内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水流在经脉中游走,清洗着他的身体内的毒素。

等到白泽睁开眼睛,便看到江舟焦急的小脸在他眼前乱晃。

“你醒了!白泽……”江舟连忙伸手把白泽扶坐起来。

“你刚才是不是疼昏过去了?”

白泽摇摇头:“不是。”

他解释道:“是迷幻之术,这才是缠绵绕的最可怕之处,它的毒液侵入血肉,麻痹神经,从而导致人体意识涣散,陷入昏厥,无法自救,最终窒息而亡。昨日看傀儡戏之时,空气中便弥漫着这种水草的气味。”

江舟惊道:“所以说,死于缠绵绕的人并不是被毒死的,而是被毒素麻痹之后失去意识掉在水里溺亡的?”

她突然一个激灵,瞪大眼睛:“你是水灵根,根本不会被淹死,所以你若被缠绵绕拖入深渊,连求死都不能,只能如同孤魂野鬼般不生不灭,直到人寿将终?”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

可怕的是,被锁在在这不见天日的无间地狱,每分每秒都在承受缠绵绕的蚀骨之痛,没有时间,没有尽头。

白泽垂下眼帘,他的眼底漆黑一片,半晌开口:“多亏你及时将它斩断。”

江舟一瞬不瞬盯着他,眼里似乎真有疑惑,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阵风,稍不留意就抓不住:“白泽,你是不是真的傻?”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这个古怪的少年与她相伴不过月余,两年前初次见面甚至还把她往火坑里推,定是一个心机深沉之人。可今日这个又阴险又沉默的少年,是被傀儡师操纵了,还是疯了?

白泽眉头猝然一紧,他抬眼,定定的看着江舟,声音很重,像是在自我强调:“你对苍生来说,很重

要。”

“白泽。”

江舟注视着他,秀眉微蹙,又蓦然低头,不再言语,再抬头时眼圈已经泛红,说话也带着闷闷的鼻音:“可对你来说,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白泽有一瞬怔愣,眼神变得轻柔:“当时没想那么多。”

江舟心里一片敞亮。

像是心底压着一块不大不小,但硌得人不舒服的石子儿被彻底抛了出去,浑身痛快,看白泽也愈发亲切。

师父说,人在江湖,能遇到一个愿意拉自己一把的人已是实属不易,定要好好珍惜。

江舟深以为信。

此时这人,更拼尽性命拉了自己一把,江舟岂能不心存感激?她打心眼里,彻底将两年前的旧账一笔勾销,心里是真想拿白泽当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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