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已然入夜,楼下还有辛苦摆摊的小贩,叫卖烤红薯的声音顺着未关紧的窗户飘进来,连同一缕缕凉风,本就暧/昧不明的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只被留下浅淡的光影。
昏暗的室内,两人赤/裸着拥抱在一起。
俞鸣章侧身看着熟睡的龙禹,黝黑的眸子比室内的光线更昏暗一点,不知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
龙禹一个翻身,埋在他胸口,浓密的睫毛不断颤动着。
“这是天黑了还是天亮了?”他说话时总是轻柔的,即使这样肌肤相贴的姿势,也只喷薄出一缕清浅的气息,轻轻撩拨着别人的皮肤。
“黑了。”
龙禹“啊”了一声,“给哥哥开个灯。”
俞鸣章一伸手臂,按住开关,整个室内立即被亮堂的光线充满,被褥里两人交叠的身体无所遁形。
俞鸣章声音有些颤抖地叫了声:“哥。”
就像怀揣梦想的人终于达成了目的,从这件事情发生到现在,龙禹睡着的这么两个小时里,他一直躺在幽微的光线中盘算着这件事。
挂坠掉进胸骨窝里,身边的人呼吸匀长。
“嗯?”龙禹慵懒地回应一声,他抵着俞鸣章地胸口拉开些距离,直到能看清眼前人的脸,才伸出食指,摸着他的下颌,带着采花贼的派头,问他感觉怎么样?
感觉怎么样?
俞鸣章感觉采花贼的笑容很好看。
龙禹本就生得极为漂亮,皮肤白,发毛颜色浅淡,在一群灰扑扑的男生中是极容易脱颖而出的长相,也不怪小时候龙禹让他想象清江神女时,他首先便代入了这张脸。
多年来,这个刻板印象不仅没有得到纠正,反而还日趋加固甚至衍生出别的东西,俞鸣章起先觉得他的笑容总是一股灵气,而后又觉得,他的笑容充满了慈爱和神性——慈爱和神性,这是很难在一个年轻人身上存在的东西,但龙禹就是有。
就是这样慈爱又神性的人,他现在浑身赤裸地躺在自己的怀里,问自己感觉怎么样?
俞鸣章盯着他琥珀色的瞳仁看了一会儿,才凑近了,深深吻上他的嘴角,直到一个漫长的带着掠夺性质的吻把人亲得气喘吁吁,才放开手。
龙禹的手还在推他,“不来了,体谅一下哥哥的病美人体质。”
哪有这样称自己的啊?
俞鸣章笑了一声。
龙禹伸手挂住他的脖子,又长又白的手臂绷紧,又追问起他的体验:“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俞鸣章回忆起刚才,有点不自然地侧头咽了口唾沫。
龙禹挂着脖子笑了几声,说:“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现在感觉不害怕了吧?哥感觉你焦虑得要长白头发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俞鸣章把手臂环在他的背上,一只大手在他光/裸的脊背上上下轻扫,小声问:“哥,你为什么总是提到死?“
“你说刚才吗?“龙禹好像还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床笫之言,眯眼笑着说:“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吗?性/欲、爱欲、死欲,三者最强烈的时候是一致的【1】。死在床上虽然听着丢人,但感觉还是挺刺激的。”
俞鸣章放在后背上那只手不知不觉间使了点力气,变成抓握按压龙禹突出来的脊柱。
躺着的龙禹毫无知觉,他还以为人家在给他按摩呢。
“哥,我问你个问题。”俞鸣章说。
“不用问,爱你最爱你只爱你。”龙禹仰头亲了口他的下巴,又缩回去,半阖着眼。
俞鸣章顿了一下,说:“你之前住院那次,我翻过你的病历,你一个人在枫杨那几年,有几次心脏不舒服来医院看过,不然魏主任他们也不会那么快把目标确定到你身上,是吧?”
龙禹没想到过了那么久的事情还会被抓包,笑着说:“那不是没事儿了嘛。”
俞鸣章问:“你从来没说过,跟叔叔阿姨也没说过吗?”
龙禹摇了摇头,一仰头,发现俞鸣章正低着头看他,声音低哑地问:“你害怕吗?”
龙禹没说话,他的头深深地埋在俞鸣章的胸口,想起几年前,他刚进入枫杨读研,跟上学业,与人相处都成了新的挑战,那时总是心悸、胸闷频发,发作的那一瞬间五感模糊,他好像能看到死神举着镰刀站在自己的身侧,他的情绪在几分钟内从不可置信到妥协,以为一切就这么遗憾结束。但每一次都有惊无险地挺过来。发作时那种惊恐的感觉让他后怕,但每次事后,他都没有作出放下一切回去继续当米虫的决定。
可能命运放过他了,最艰难的那年一过,他的身体竟真的好了不少。
他的身形极瘦,又柔软地贴着俞鸣章,好像一只轻盈的,能用手掌捏住的鸟儿。
俞鸣章也没再追问,他低下头,嘴唇一下下亲吻着他的脖颈,压着龙禹的腰,那力度不像在按摩了,像是要把人按进自己的身体里,嘴上也露/出了獠牙,一口一口轻咬着龙禹脖颈上的皮肉,他的声音低哑,“哥,你要是我的骨头做的就好了,我一定会挑出最健康的那根把你修好。”
他说话时可怜得像狗,心里却涌出了极端奇异的想法:如果能一直这样拥抱就不害怕。传言说,母螳螂会在□□后吃掉公螳螂,如果他们也是一对螳螂就好了,自然不可抵抗,那他一定会抚养好他们的孩子,守着龙禹留下的残翅,直到垂老死去。
他希望龙禹可以生存在他的身体里,被他随身携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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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试验要求的检查实在太多,俞鸣章都入学读了半学期才确定下来。
龙禹每一次去做检查,俞鸣章都会跟着去,他担忧地看着龙禹验血验尿,很担心验出点什么,又希望着最好有一项无伤大雅的指标不合格,这样龙禹就不用去了,也不用因为客观条件无法满足责怪自己。
由于他逃了几次课跟着陪检,有两次撞上了俞献和吴绮娜,两人都不太高兴他没有出息,俞鸣章像是人工智能一样拒绝接收别人的不满意,但龙禹受不了,每次面对着他们的目光,感觉自己就是拐带别人乖崽的天山童姥。
后面他不再同意俞鸣章跟着去了。
有一天,龙禹看着又一管血抽离自己的身体,他问一旁的教授,“这是检查什么?”
“检查最近你体内的自身抗体有没有过度激活。”吴绮娜回答道。
龙禹点头。
这是试验前的最后一次检查,俞献跟吴绮娜还有魏主任都来了,他们在办公室等结果,龙禹倍感压力。
他抽完血还配合做了好几项体察,平时三餐规律,这时肚子已经有点饿了,以前俞鸣章会拿着早餐等他,也不知道这小鸟儿是怎么办到的,每回食物到他手里还是热的。
正当他准备出门吃早饭时,被俞献叫住了,说让他去魏主任办公室,有事情要谈。
龙禹敲门时,俞献还在和主任谈话,他们坐在沙发上,一个穿着白大褂,一个穿着笔挺的西装,倒是两个人都有着儒雅的气质,见着龙禹进来,主任说:“你们先聊,我去看看其他病人。”
龙禹进门礼貌地打招呼,“俞老师,还有什么事吗?”
他以为是试验还有什么问题。
俞献还在低头滑电脑的触控屏,抽空点头回应,指着黑皮沙发前的矮桌,“坐。”
龙禹坐下。
“你看看这个。”俞献把几张资料给他,“试验原本是安排在枫杨的医院,但是合作的医院感觉有点压力,而且,生物材料那边的合作方最近提出了点意见,我们可能要把基地挪去M国。”
龙禹一听这话,便想到了俞鸣章,他那么粘人,怎么接受异地恋?
他翻看着资料,是更新的合同,由于周鹏周教授的实验室在M国,又由于生物材料需要随时补充,不断改善,他们提出建议,将受试者邀请到M国进行试验。
俞献问他:“如果去M国,你还愿意参加吗?”
这会改变很多事情,但是龙禹一定要去,他点点头。
俞献让他把资料带回去仔细看看,他满面愁容,准备起来告别时,俞献又把自己的手机给他看。
龙禹一头雾水地接过来,以为又是什么资料,垂眼看去,是一则八卦推文。
还是很久之前的。
“生物材料专家XX遭匿名举报,学术不端恐遭调查。”
XX是谁?
这么惊爆吗?
什么时候的事?
龙禹没有往下移,只是看着那个页面里的内容,大抵是说,这名M籍专家受到举报,材料很完善,其有学术造假,阴蔽后代的行为;但由于是国外教授,处理信息并不对外公布。
他疑惑地向俞献看去。
俞献眯着眼睛看他,眼下皱起两道细密的纹路,“是俞鸣章举报了周鹏。”
龙禹一愣。
俞献接着说:“他以为自己是匿名,实际别人早就把他的底摸清了,他提供证据再完整,别人都能看明白能说明什么?他以为自己不进这个体系就毫无顾虑吗?其他人为什么不举报要让他来?”
龙禹攥紧了拳头,按照这个时间推算,他基本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是周子鑫给他找不痛快,他忍得想吐又没办法,俞鸣章想帮他出一口气,联系上周子鑫在酒吧跳舞的前男友一起揭露这个人。后来在邮箱里还发现俞鸣章跟周鹏前学生蔡信的联系邮件,他以为蔡信只是出于好心帮了他,但是……
看起来蔡信帮俞鸣章公布周子鑫的做派,俞鸣章则替蔡信写了检举信。
但应该没有处理好,因为周鹏现在还混得风生水起。
龙禹喃喃道:“我不知道他这样做过。”
“我们没有管好孩子是我们的问题。”俞献推了下眼镜,缓缓说道,“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们早年想磨练他将他放回去;他外婆不会惯着他,没想到你倒惯着他了。现在他一点也不听我们的话了,他只听你的话。”
龙禹攥紧了拳头,俞献第一次以“俞鸣章父亲”这个身份跟他对话,出口便是这样沉重的责怪,龙禹觉得有点委屈,也替俞鸣章委屈,但他说一句 “不知道”根本逃脱不了干系,小孩为了谁做这件事的不言而喻。
“我们早先就问过他愿不愿意出国,他不愿意;前段时间又说可以回来,但是要留在国内,要跟你的试验。” 俞献端坐着看他,接着说道,“现在阴差阳错你又要安排在国外了,又要让他跟着你跑?百奇是缺一个继承人,不是缺打工的,要是他不能全心为百奇服务,我要他回来干嘛?”
龙禹沉默地曲起了手指;继承人的事不容他一个外人置喙,让俞鸣章跟着跑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孩子才刚上学,人家还订了五年计划十年计划,再因为自己打乱那不是罪大恶极吗?
俞献接着说道:“我看过他的成绩了,在整个市区都算不错,他本来有能力去更好的地方的,现在因为你来了枫杨市,什么都按着你的步骤再走一遍,这是你希望看到的结果吗?”
龙禹回想着他们以前的生活,小孩参加田径队,考到枫杨,好像的确在按照他的步骤走,他愧疚地说:“俞老师,我会回去劝他的。”
“回去劝他”这个说法过于亲昵,好像在说他和俞鸣章的关系是多么不一般。
俞献顿了一下说,“你们要维持什么关系我不想管,我需要他结婚生孩子,做个正常的人,好好在公司做事。你没有听他妈说过,他外婆去世了,他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凡事都以你为先;这是极度不健康的;就像这次,他不计后果地就把人举报了,还想进这个圈子?如果不是我拦着,他不可能有生存空间的。”
龙禹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病房门口有张低矮的沙发,他失力地坐上去,有种自己坐在地上的错觉,小小的一块空间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心脏又跳动了起来,连同着麻木的胃也发出了抗议,空落落的疲乏感觉席卷全身。
正在这时,电梯门开了,吴绮娜从里面走了出来,近来天冷了,她在惯常穿的丝质衬衫外面加了件平肩的黑西装,衬得整个人美艳又正式。
龙禹嘴唇微动,叫了声:“阿姨。”
吴绮娜往前走了几步,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吃点东西。”
龙禹反应迟钝地将纸袋接过来,是医院门口一家面包店,大概装了瓶热牛奶,隔着纸袋还能触摸到里面的温度,前几次他来抽空腹血,俞鸣章也拎着袋子在门口等他,高大的一个人就站在采血站附近,像冷脸门神。
“谢谢阿姨。”龙禹掀开袋子,看到了三片夹心吐司和一瓶热牛奶,那也是俞鸣章常给他的配置,他心里的酸涩翻腾着,问,“阿姨,吴老师去世的时候,鸣章真的眉头都没皱一下吗?”
“没有,他那天起初都不想回来。”吴绮娜的声音柔和了些,“把他放在棚户区是狠心了些,但是希望你能明白我们的苦心,父母的什么都是留给他的,自然希望他有能力继承。”
龙禹听得越发不适,他起身告别,临走时还说:“阿姨,你们的目标既然是培养机器人,现在又责怪他没有感情,这样不合适。”
说着,电梯来了,他跨进去,门刚合上,一滴眼泪便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