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车时审神者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尽管小姨看穿了鹤丸的伪装，但好在她似乎完全不知道刀剑男士这码事，对鹤丸随口编的白化病信以为真，虽然有点对不起小姨，但也只能这样先糊弄过去了。

审神者记得小九曾经提到过，人类的寿命固然短暂，但灵力会随着血脉遗传生生不息，因此现世存在许多庞大的审神者家族，其后裔大多具有出色的审神者之才，或许外婆祖上也是某个审神者家族的旁支，而小姨和自己一样，都刚好遗传到了老祖宗的灵力？

但拥有灵力不等于拥有审神者的才能，或许小姨真的只是意外灵力很强的普通人，不然按照时之政府的办事效率和劳动力稀缺程度，恐怕早就挖小姨墙角去做审神者了。

审神者一边想着，一边看向坐在她和鹤丸中间的小表妹，小表妹虽然拉着审神者的手，却一直好奇地偏头盯着鹤丸国永看，纯黑中透着琥珀色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像是明亮的星星，她长得非常漂亮，眉眼间略带些英气，乖巧寡言，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可惜小表妹几乎没有继承小姨的外貌特征，也许是更像小姨那位素未谋面的恋人吧？

不知为何，审神者越看小表妹便越眼熟，却说不上来她和谁有些相像，鹤丸对小表妹说：“一直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东西吗？”

小表妹歪了歪头，指着鹤丸说：“鹤！”

然后回过头看看审神者的反应，似乎在向她确认自己说得对不对，审神者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她无法判断小表妹说的“鹤”是指鹤丸，还是鹤丸T恤上的仙鹤印花，都说小孩子的灵魂纯净无暇，能够看到被隐藏起来的东西，再加上是小姨的孩子，难道也遗传“老祖宗”的灵力，看到了鹤丸作为刀剑男士的姿态？

“我知道，爸爸和鹤，还有龙，是好朋友！”小表妹突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话，充满期待地看向鹤丸国永，“我也可以和鹤做好朋友吗？”

也不知道鹤丸是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还是单纯应付小孩子，托着下巴靠在车窗边，眯起琥珀般的金色眼眸笑道：“好啊，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小表妹欢呼：“好耶！”

驾驶座上的小姨无奈地说：“这孩子，什么时候变自来熟了……”

离开火车站大约二十分钟车程，才到小姨家楼下，审神者下车后环顾四周，整座小区黑漆漆阴森森的，不远处几栋五六层的居民楼只能稀稀落落看到几户人家黯淡的灯火，宛如蛰伏在黑暗中、只有眼眸发出微光的巨兽，审神者向更远处望去，小区外面完全隐没于黑夜之中，什么都看不清，她突然意识到这里已经是郊区，没想到小姨家住得这样偏僻。

唯一还算过得去的是小区绿化，有花圃，还有池塘和喷泉，静下心来能听到悠远的蝉鸣和略显凄凉的鸟叫声。

审神者苦笑：“小姨怎么买的郊区房子啊，看着连个门卫都没有，晚上太危险了吧，交通也不是很方便……”

小姨回答：“这边房价便宜些，而且我有熟人住在这，平时有个照应。”

“这样啊……”

小表妹拽了拽鹤丸的衣角，伸出手想要他抱抱，鹤丸俯下身，把小表妹举起来转了个圈，第一次体验举高高的小表妹发出兴奋的惊呼，开心地大声叫道，鹤要带着我飞起来了！

审神者像看两个让人不省心的小孩一样无奈地叹气：“阿鹤……”

鹤丸抱着小表妹笑道：“想要吗？我也可以给小桃举高高哦。”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啦宝贝，快点下来，别老缠着哥哥！”小姨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审神者说，“这孩子平时很怕生，可能是家里太久没来客人了，所以……”

“没关系，反正阿鹤也像个小孩，就让他陪表妹玩会儿吧？我只是担心阿鹤没轻没重的把表妹给摔了……”

“欸、好巧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审神者和小姨的交谈，朱湛一左一右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购物袋，出现在小区门口。

审神者惊讶：“朱湛？”

小姨对朱湛的出现并不意外，对他笑着挥了挥手：“阿湛，什么时候回来的？”

“哈哈，好久不见啊缘姐！我这刚下火车，去了趟超市，回老家一个半月，冰箱里的东西怕是都坏了。”

朱湛似乎跟小姨很熟，刚见面话匣子就又打开了，寒暄完马上转向一脸懵的审神者：“你怎么也在这儿？啊，我明白了，原来你和缘姐是一家的！怪不得我一直觉得缘姐眼熟，一家子美人啊……欸、你男朋友也在啊，那、那我就不打扰了，以后有空来我家坐坐呀缘姐！这趟回家我又学了几道新菜！”

看到审神者身后抱着缘姐女儿，面无表情好似屠夫盯着案板上的肉块的鹤丸国永，朱湛被冲天的杀气吓得浑身一激灵，提着购物袋转身一溜烟跑掉了，审神者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的替身使者鹤丸，无奈地想朱湛什么时候偷感变这么重了整天鬼鬼祟祟的，便告诉小姨那人是我高中同学，又问她你们怎么认识的，小姨回答她和朱湛住一栋楼，她在302朱湛在202，算是上下楼邻居，这小伙子虽然娘里娘气的但人不错，幽默风趣厨艺很好，经常做了菜和她们母女俩分享。

审神者无语，心想朱湛这货，该不会看小姨漂亮盯上人家孤儿寡母了吧，明天去吓唬吓唬他，让他少瞎惦记。

>>>>>>

晚饭过后，审神者和小姨坐在客厅沙发上聊天，审神者询问小姨的近况，知道小姨现在工作稳定、生活也还过得去就放心了，她将母亲的口信转达给小姨，劝小姨说有困难千万不要独自承担，随时都可以向自己和母亲求助，虽然外婆至今还在因为小姨向家里隐瞒未婚先孕的真相，甚至连孩子父亲是谁都不肯说这件事生气，但作为姐姐和侄女，她们永远都是一家人，绝对不会丢下小姨不管。

小姨叹息，说自己真的很对不起外婆外公，但那也是无奈之举。

意识到可能由此打开小姨的话匣子，得知当年小姨与家里决裂的真相，审神者便打算追问下去，而当她拐弯抹角地提到那位神秘的“小姨夫”的事时，小姨却又摇摇头说自己今天累了，以后再聊这些吧，故意避而不谈。

审神者正发愁如何才能撬动小姨固若金汤的心之壁，鹤丸和小表妹端着打好的果汁走了过来，在两人交谈的这段时间鹤丸有意回避，带着小表妹在厨房里捣鼓小姨刚买的榨汁机。

“请用～”

鹤丸自信满满笑嘻嘻地把两杯鲜榨果汁放到茶几上，审神者打量着那杯颜色乱七八糟、又黏糊糊跟果泥差不多的果汁，一时竟然分辨不出他都在里面加了什么，按鹤丸的性格恐怕是觉得好吃、长得好看的水果通通都丢进去了吧，只能祈祷榨汁机还完好无损。

审神者还是忍不住问：“这都加了什么东西啊，五颜六色的……”

“当然是水果咯。”

“加了彩虹糖！还有M豆！”

小表妹附和道，然后充满期待地看向审神者希望能得到她的赞许，审神者不想让小表妹失望，只好强颜欢笑地喝了一口，无法形容的口感，然后又强颜欢笑地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

小表妹立刻笑逐颜开，又跑到小姨身边撒娇：“妈妈快尝尝，我和鹤一起做的！”

“要叫阿鹤哥哥，别直呼人家名字！”

小姨指正道，看到自己面前那杯七彩浆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出了声，语气充满怀念地说：“记得我第一次用榨汁机时，打出来的也是浆糊，我问他怎么变成这样，明明我是按照说明书上来的啊，他笑得眼睛弯弯，对我说，想打出果汁是需要加水的，没加水自然就会这样……”

说着说着，小姨的声音开始颤抖，逐渐变得哽咽，最后话语戛然而止，她抬起头，久久地凝视着客厅墙上的仙台竹挂画，再也不说话了。

“妈妈……”

感受到母亲无法言说的悲伤，小表妹紧紧抱住了小姨，审神者想过去安慰她几句，却被鹤丸拽住，摇了摇头。

>>>>>>

假扮情侣的审神者和鹤丸国永，理所当然地被小姨分到了同一间客房，关上门，两人对着房间里那张挂着粉色纱帐的双人床相顾无言，鹤丸像是突然觉醒了绅士精神一样说主你睡床吧，我睡沙发就行。

洗漱完毕，关灯上床，审神者躺在床上，看着沙发上的鹤丸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叹气道：“我说，鹤丸……”

“嗯？”

“要不还是你睡床吧，腿那样悬着不难受吗？”

“好啊！”

还没等审神者反应过来，鹤丸就已经从沙发上爬起来，像一条灵活的泥鳅蹭地一下钻进了她的被窝，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洗礼审神者早就习惯了被各种刀男以各种方式钻被窝，其中有大大方方反客为主型，也有伽椰子式的夜半三更突脸型，更有第二天早上不知怎么就睡在一起的未解之谜型，她不在意鹤丸是哪一种夜袭类型，反正也不会对她做什么，就没无情地一脚把他踹下床去。

“主，有件事我必须要和你坦白。”

审神者一想准没正经事，便调侃道：“怎么，要给我看你的夜光手表吗。”

“比那个刺激。”鹤丸煞有介事地说，“其实我是你前世救下的鹤，这一世来找你报恩了，所以和我结婚吧，我会让你幸福的。”

“……我觉得你用羽毛给我做件羽绒服我会更开心哦。”

“喂喂，都说了我是鹤不是鸭子，而且，报恩不是应该以身相许吗？”

审神者被他慌张的模样逗乐了，笑得直捶床：“哈哈哈哈哈你串台了！以身相许那是狐狸报恩，还得是漂亮狐娘，仙鹤报恩里的鹤，可是真的用羽毛给恩人织了件能卖很多钱的羽衣哦？”

“行吧，既然你这么想要我亲手织的衣服，回去我会好好和三日月学织毛线的，但是羽绒服真的做不出来，抱歉。”

“等等等等！”审神者震惊，仿佛得知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三日月先生会织毛线？真的假的？”

“老头会织毛线不是很正常嘛，只不过有一具年轻的人形，别真把三日月当同龄人啊。”鹤丸不以为意，似乎完全忘记自己也是和三日月宗近差不多年岁的老头，“好了，这是第一件，还有另一件事我要坦白。”

审神者嗤笑：“所以、这回是什么？轮到我是你前前世救下的狐狸，还是要给我看夜光恐龙？”

“巧了，都不是，夜光恐龙和夜光手表前几天送给小贞了。”鹤丸语气平淡如水，像在和审神者聊明天早餐吃什么一样稀松平常，“你的姨丈，不是人类。”

“这样啊……欸？？？等等，你说什么？！”

审神者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激动地直接把鹤丸国永扑倒在床上：“你再说一遍？！”

“冷静点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你眼前不就有个非人类吗。”被扑倒的鹤丸从容不迫，“你的姨丈不是人类，和我一样，是刀剑的付丧神。”

审神者两手捧住鹤丸国永的脸，用力挤压，语气真诚恳切但是带着风雨欲来的崩溃：“……鹤丸，我希望你是在耍我。”

“我也希望我是在耍你。”鹤丸同样真诚而恳切地说，“但是，同类的气息，我总不能认错吧？你表妹简直是神气凝结的团块，外面包裹着一层人皮，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还未成长完全的付丧神。”

鹤丸国永的话信息量过大导致审神者瞬间宕机，保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消化了整整一分钟才反应过来，她鲤鱼打挺似的翻身坐起来：“不是，不是哥们，人类不是不能和刀剑男士生孩子的吗？！这可是小九亲口告诉我的！”

鹤丸不慌不忙地侧过身子，手撑起脑袋一副闲聊夜谈的模样：“狐之助只是说‘不建议’，没有说过‘不可能’吧？不然叫它出来确认一下？”

审神者看了一眼智能手环上显示的，自己有点不正常的实时心率，用力摇摇头，心想这事还是别叫政府那边的人掺和进来了。

“主，你知道，为什么政府不建议——或者说禁止女性审神者，诞下刀剑男士的孩子吗？”

鹤丸国永琥珀般的金色眼眸，在手机屏幕光的映照下，反射着妖异的光彩。

审神者咽了咽口水：“……为什么？”

“就算被审神者祝福，拥有了人类的身体和感情，刀剑男士的本质依然是钢铁所铸的刀剑，是非人之物。”鹤丸指向审神者的腹部，“若是让这柔软的腹中孕育钢铁，主认为母体会是什么结果？”

审神者面色苍白：“……会被撕裂吧？但，人类女性与刀剑男士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是刀剑的模样吗？”

“当然不是。”鹤丸轻笑，“比喻而已，撕裂母体的是过量的神气，与刀锋也没有区别。”

“人类女性与刀剑男士结合，孕育出的不是普通的胎儿，而是有着人类皮囊的神气团块，本质是和刀剑男士差不多的东西，不能称之为真正的人类。”

“神气团块……？就只是皮包着神气，里面什么都没有吗？”

“哈哈哈哈哈哈！怎么会！”鹤丸国永突然大笑道，“就算是我们，化形之后也有完整的五脏六腑和骨骼脉络，主想确认一下吗？”

说着，鹤丸国永突然从发光的樱花瓣中变幻出本体，拔刀似是要剖开自己的腹腔，将内里的模样展示给审神者看，审神者慌忙拖住他的胳膊。

“我不知道你的姨母为何愿意诞下付丧神的孩子、以及为何能在生产后毫发无损，但是主——”

鹤丸国永收起刀剑和笑容，借着审神者抱紧他手臂的力道，反过来将她推倒在床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中。

“无论未来你会选择谁，哪怕能牵起你的手、陪在你身边的那振刀剑并非是我，也务必记住，勿要出于繁衍本能或是盲目昏头的爱，像你姨母这般试图孕育付丧神的后代，那无异于自杀，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神气的寄生和侵蚀，如果那样做，你会从内部开始崩溃，化为肉泥血水也只是最轻的后果，说不定连灵魂都会变成那寄生物的养分——”

“……鹤丸，你好像非常生气。”

鹤丸国永愣了一下，干笑道：“哈哈……有吗？我就表现得这么明显？”

“你真温柔啊，明明不关鹤丸的事。”审神者叹气，“我没有资格对小姨的选择评头论足，因为我不知道她的过去，也不了解她的恋人，但是鹤丸，对小姨为那振刀剑冒着死亡风险诞下孩子这件事，感到愤怒了吧？在刀剑的神明大人眼里，这是极度不负责任、无异于谋杀恋人的恶劣行为——”

“温柔？主，你为什么会想到用这个词来形容我……？”

鹤丸国永打断审神者的话，他扭曲的表情在晦暗中显得十分可怕，但审神者却只能感觉到他的悲伤。

“就算我曾不止一次，想过要把你拖进我的神域，永远不放你离开，你还会觉得我‘温柔’吗？”

审神者沉默良久，然后轻声说：“我倒不觉得意外……像是鹤丸会做出来的事。”

“什么……？”这下轮到鹤丸国永不冷静了，他像触电似的从审神者身上弹开，“你明知道我是个危险的混账，还同意和我单独出来，就不怕我神隐你？你干脆现在就把我刀解吧！”

“说什么傻话，你又没有做过坏事。”

“喂喂，我可是要神隐你的啊！神隐、神隐，你知道神隐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我会把你关进我的神域，一个没有时间概念，连死亡的权利都被剥夺的死水般的世界，只有我和你两人，谁都无法找到你！你的身体在我神气的维持下永葆青春，但你的灵魂会逐渐腐朽，最后你会变成一具蝉蜕般的空壳，就像是只属于我的人偶一样……老天，这么丢人现眼的话我都说出来了，你就不觉得恶心吗？再怎么好脾气至少也对我发点火吧？不然揍我一顿也行，我不会反抗的！”

面对审神者清澈无辜、甚至还带着一丝怜爱的眼睛，鹤丸国永无处遁形，连内心深处最见不得人的秘密都被拖出来公开处刑，他此时此刻无比崩溃，心想还不如当初就被三日月宗近一刀斩了痛快，就在他继续自暴自弃的时候，审神者突然凑过来，安抚似的抱住了他。

“神明大人……是因为喜欢，才会神隐人类吧？”审神者轻抚鹤丸国永柔软的银发，“虽然鹤丸说的很可怕，但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鹤丸其实非常喜欢我？喜欢到怕我丢下你跑掉，所以才想要把我关起来？”

“……我不知道。”

鹤丸国永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放心吧……鹤丸，我不会再丢下本丸里的大家，一个人离开了。”审神者轻声说，“虽然我的寿命有限，但至少在有限的时间里，我会一直陪在大家身边，鹤丸也不用再纠结，不用再痛苦了，就像鹤丸喜欢我那样，我也喜欢鹤丸。”

冒着几乎百分百的死亡风险、也依然执着地诞下与非人之物的爱情结晶的女人，和明明知道自己卑劣的愿望和恶质的本性，却依然选择包容和接纳、甚至为自己辩解的女人，鹤丸国永甚至不知道她们哪一个更加愚蠢。

正因愚蠢而惹人怜爱，正因歪曲而美丽无比。

鹤丸国永紧紧抱住审神者，宛如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