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梵一直清楚，人们对一切接触都怀着退缩犹豫，但是仍然互相接近，男男女女，互存戒心，从而互相疏远。

她对裴灼，说不清是想疏远，还是想靠近，但是她知道，她对他是有戒心的。

但是她还是和他们一起，坐到了同一张桌上。

裴灼才被她气了一下，心情不爽，臭着脸，看谁都不顺眼，也没人敢去招惹他。他自己找了个地儿坐了下来，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拿出一根衔在嘴里，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拿着一个金色的打火机，“嗒”一声，他用食指和中指扶着烟，火机凑近烟嘴，几秒，便点燃了烟。

尼古丁让他稍微放松下来，捏了捏眉骨，背靠在椅背上，两条腿随意敞开。

沈梵站在一边，看得有些入迷。裴灼手臂的肌肉线条很清晰，却不是让她讨厌的那一种，反而让她移不开眼。

她回过神，越过众人，走到裴灼身边，见他闭着眼睛，她想都没想，就一屁股坐在了他身旁的空位。

裴灼没说话，也没看她，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把玩着打火机。他知道是她.

一道清冷慵懒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借个火。”

不是疑问，也不是命令，更不是哀求。

等了好几秒，裴灼才扭头睁开眼睛看她。从侧面看，他的眉峰显得更加尖锐了，转头时不经意挑眉那一下，沈梵心里静了两秒，然后视线下移。

她嘴里也衔着一根，和他的不同，细细的，一看就是女生抽的品。他看见她离他很近，眼旁的那一颗小小的痣没有被粉底遮住，而她的眼睛在盯着他的嘴。

裴灼看她几眼，在她坐到他身边的那一瞬，说不上为什么，他的气就已经消了一大半。

又过了会儿，直到沈梵以为他不愿意，打算放弃的时候，又见他缓缓抬起拿着打火机的手，在离她嘴上的烟还有几公分的地方停住，清脆的声音快速响过，打火机冒出火苗，照亮了她的脸庞。

但他却不递过去，等她自己把脸凑过来。

沈梵看他一眼，他玩味儿的表情出卖了他心里的快意。

可她还是把脸凑了过去，烟对着火苗，那点光把她的脸照得有些柔和，没一会儿她就对着他的脸呼出了一口烟圈。

“找死?”

她坐正身子，“哪敢。”

这边，郭迩和他的朋友坐下后，聊了几句，介绍了一下沈梵，说是一个学校里的。

游戏玩的是摇骰子，输的人一次一杯。

沈梵来了点兴致，也不再纠结和裴灼的那点事。但裴灼一副没兴趣的样子，也不玩，就这么干坐着喝酒抽.烟。

沈梵没理他。

几轮过后，大家看出她明显是个老手。

“可以啊这位朋友，玩得挺溜的。”

坐在她对面的一个白色T恤的黄毛笑着调侃她，眼睛还时不时地打量她。

沈梵对于陌生人的夸奖，向来都是接受的，这次也是，“你也不赖，也就比我差点。”

黄毛笑出了声，端起酒杯示意她，沈梵了然，也端起酒杯，抬了抬，就当是碰过杯了，然后一口气把杯里的酒喝光。

黄毛见沈梵挺爽快，心情好像也还挺开心的，于是继续开口：“可以交个朋友么？下次玩还可以再约。”

桌子的人忽然起哄，“对对对，下次还可以叫上你，人多热闹！”

“最好加个微信，下次方便联系。”

“对！”

沈梵看一眼黄毛，长得挺不错，但是她没有乱交朋友的习惯，也没有随便加微信的习惯，刚想开口拒绝，就听见身旁酒杯重重落在桌面的声音，她吓了一跳，扭头皱着眉盯着裴灼，像是在问他又怎么不爽了。

桌上的人都被裴灼弄出来的这一声吓到，知道他是个不好惹的主，这会儿都不约而同地静下来，看他。

而裴灼面无表情地低着头，手依然扣着酒杯，似乎很用力，而眼睛在盯着杯子，出神。

郭迩见气氛尴尬，赶紧出声缓和，“没事没事，咱继续玩！”

沈梵被吓了一跳，这会儿却突然没了兴致，借口说要到吧台点杯别的酒，让他们玩，自己先离开了。

沈梵离开后没一会儿，黄毛就说要去上厕所。

俩人一前一后离开，大家都有点八卦的意味。

“哈哈，赵大公子又要出手了。”

“说什么呢，只是交个朋友，什么出不出手的，别乱说话。”

“本来就是嘛，你看刚才他的眼神，恨不得把那漂亮妹妹生吞了。”

“就是就是。”

“我看赵大公子这次也能得手。”

“我也是。”

“哎裴灼你去哪?”

“没事，别管他，他可能也想上厕所。”

“我猜赵大公子这次拿不下那女的。”

沈梵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单手扶额，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冲酒保说：“给我一杯水，冰的。”

“水吗？”

“嗯。”

酒保还以为是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他从没听过沈梵问他要水喝，他把水放在她前面，还没来得及转身去忙别的事，就见她端起杯子仰头把水喝了个光。

原来不是喝什么的问题。她以为，是自己酒喝多了才觉得躁，所以想喝点别的，结果别的也不能让她静下来，反而更躁了。

觉察到身旁来了个人，但她没理，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杯子，眼睛不知道在盯哪。

“一个人喝？”

她不答，反而问他：“你怎么在这？”

沈梵认得，这是黄毛的声音。

黄毛挨着她坐下，“来陪你啊！”

“我不需要。”

“需不需要，不是你说了算。”

沈梵终于瞄他一眼，冷淡开口：“想泡我？”

黄毛微微一惊，对她的直白有些出乎意料，愣了几秒，很快反应过来，笑了笑，

然后冲酒保打了个响指，“一杯whisky。”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沈梵哼笑一声，“可我不喜欢你。”

黄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沈梵于是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不喜欢你，你可以走了。”

黄毛想不到她如此直白的背后是对自己没兴趣，一时间觉得有点自尊心被踩在脚底的感觉，他看着沈梵，侧脸看上去很美，带点温柔，可是说出的话却没有温度。

他也不觉得恼怒，对着她轻轻笑一声，“处着处着不就喜欢了？再说了，不试试，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是你喜欢的？”

沈梵继续撑着额头，闭着眼，“我对你没兴趣，真的。”

黄毛不甘心，见她闭着眼，试探性地把手搭在她腰上。

“兴趣可以培养，我会让你喜欢上我。”

沈梵觉察到自己腰间多了一只手，但她懒得动，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把手拿开。”

黄毛没听，手指还摸了摸她腰间的皮肤，“你很漂亮！”

沈梵不忍了，“我跟你说....…”，她话音还没落，这句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腰间的手放开了，还听见黄毛在痛苦地呻吟。

“啊啊啊...，痛，放手！”

看清楚来人后，沈梵觉得有点意外，几秒过后，又觉得不意外了。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至少在她这是。

“裴灼你他妈放开我。”

黄毛的那一只刚才搭在沈梵腰间的手，此刻正被裴灼捏在手里，看黄毛的表情，沈梵就知道裴灼用了多大力气了。

劲够大！

沈梵挺惊讶的，但是人还没反应过来。

裴灼很不爽，“你碰她！

他满身戾气，本来他以为自己可以在一旁平静地看他们两个人，可是在看见黄毛把手放在沈梵腰间的时候，他就忍不下去了，他只想把他的手砍下来喂狗。

“老子又不是碰你，你给我放开！”

裴灼不为所动，眼底的愤怒愈发浓烈，他一步步逼近黄毛，把黄毛逼得站起来连连后退。

即便知道他是裴灼，黄毛也忍不住要反抗了。

他一拳揍在裴灼脸上，裴灼没有准备，来不及躲开，脸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可是他像个没事人一样，似乎刚才挨揍的不是他，反应过来，揪着黄毛的衣服对着他的脸还了一拳又一拳。

沈梵这会儿忽然觉得事情闹得大了，特别是裴灼，他好像没有要停的意思。

“裴灼，住手！”

她上前去拉他，却被他甩开。

郭迩等人听见动静纷纷赶来，上前去把俩人分开。

郭迩和另外两个男生抱着裴灼往后拖才把他拉开了点距离，但是裴灼眼睛通红，挣扎着想甩开郭迩就想继续上前打人，“放开！”

沈梵赶紧站到他面前，用力拦着他不让他动手打人。

“你有病啊，你他妈冷静点！”

但裴灼像听不见一般，浑身都是劲，不断挣扎，郭迩几乎拉不住他，她更是拦不住。

“裴灼！你听我说，我没事!”

沈梵第二次知道，他失控，局面就很难控制住。

裴灼听见沈梵在不断地喊自己的名字，渐渐回过神来，不再挣扎。

他把自己扯回了现实，低着头，眼睛盯着她身上的某处。

“他刚才摸你。”

沈梵愣了愣，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他的眼睛原来是在看自己的腰。

她的呼吸依然紊乱，但还是装作没事的样子，“我没事，我很好。”

她像安慰小孩一样，拍了拍裴灼的肩膀。

裴灼感受到她的触碰，稍微平静下来的心又愤怒起来，他看她一眼，便握住她手腕，把她带出了L.M。

剩下黄毛在喊疼，郭迩等人善后。

沈梵被他塞进了副驾驶，“嘭”一声用力地关了车门，然后自己坐进了驾驶座，系安全带。

可没等她把安全带系上，他就发动车子，一脚踩在油门上，车子飞快驶入马路，在黑夜里狂奔。

沈梵手忙脚乱地系上安全带，背僵硬地靠在椅背，被高速行驶的车吓得有点懵。

沈梵不敢惹他，但是她也不想成为明天新闻报道的头条。

“你要带我去哪？”她声音轻颤。

他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前面的路，然后缓缓开口：“...去死。”

沈梵看一眼时间，凌晨1点零1分，路上的车少了很多，裴灼更加不管不顾地踩着油门，车子还在加速。

靠啊，开这么快，等着明天进局里！

没一会儿，裴灼就把她带到了一条荒芜车辆的小路，没有红绿灯，好像是......一条弯曲的山路！

她时而看向前方的路，心里祈祷着干万不要有别的车出现；时而又看向裴灼，他妈的这男人丝毫刹车的意思都没有。

“裴灼，你他妈有病啊?”

裴灼又听见那两个字，握着方向盘的骨节泛着白，“我他妈可不是有病么？”

他狠声：“沈梵，你想死，我可以帮你。

裴灼完全失控，脑子里全是当时裴父裴母和管制学校那一帮人骂他有病的情景。

“有病......我就是有病，大家都可以去死，我可以，你也可以!”

沈梵见到他状态不对，比之前更像换了个人，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车子在山路上狂飙，裴灼一直开一直开，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那样，沈梵必须要让他停下。

“裴灼，我不想死!”

裴灼听不进，沈梵在做无用功。

又过了会儿，车速又加快了点，沈梵的心脏骤停，生怕发生事故。

“裴灼你看看我，我们都不会死的。”

她不停地说话：“你看看我，别开了好吗，我害怕！”

“你能不能停下？......裴灼！”

“裴灼，你快停下，好不好?”

沈梵侧着身子，拍着他的手臂、肩膀企图让他冷静下来。

可是裴灼依然在飙.车。

拐弯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一辆车，沈梵的心被吊到了嗓子眼，她不由自主闭着眼，等死。

可是随着一声刺耳的响声，她的身子被迫向右，没有意料中的碰撞、疼痛。她睁开了眼，知道裴灼避开了。

她扯开安全带，双手扑上去双手捧着裴灼的脸，试图让他看向自己。

“裴灼，你看看我，我不应该说你的，我错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你看看我——你没病，是我有病。”

裴灼感受到，沈梵双手冰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马踩了刹车。

车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