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
鸡舍里的鸡到处晃悠，说是鸡舍，也不过是在院子里拿几块木板盖了个顶，再用篱笆围了起来，让母鸡们有个稍微不风吹日晒的地方安心下蛋罢了。
但那棚子还是太窄了些，因此相对来说算得上宽敞的院子便是鸡们日常的活动地带，院子里也因此总是弥漫着刺鼻的鸡屎味。
不过这会，大鸡小鸡们倒是十分安静地呆在自己不大的鸡舍内，许是被屋内传来的争吵吓到了，又或许是天气渐凉了，没了日照，气温便开始急速下降。
又要入冬了。
女孩蹲在鸡舍旁，眯着眼，透过栅栏的缝隙朝外看去。
倒不是在观察什么，不能进屋的时候她便在着蹲着，一动不动地等到屋内的战争停息了再进去。
不过，今天的战火烧得格外旺。
"那就是个赔钱货！"男人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吼道，"讨不到钱还装哑巴！不如卖给走货郎，换两斗米——"
清脆的巴掌声落下后，争吵暂且变成了重物砸地的闷响。
"有那心思不如把你娘坟挖了，那口棺材卖出的价钱够你赌上一阵子了！"妇人有些嘶哑的声音喊道。
"你敢！"
两人又缠斗起来。
女孩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抖了抖有些发麻的双腿。
男人似乎终于知道自己捞不到什么好处，便踉跄着打开了房门，狰狞着面孔向她这边走来。
妇女死死地拽住了她的后衣领，将他勒地愈发难看了。
她顿了顿，持着扫帚的手就往她身上一指："滚去街上！明日若再讨不到钱，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女孩拿起一旁落了鸡屎的半个碗，就要向外跑去。
可就在这时——
“你给我站住！”
这道声音倒是中气十足，让女孩愣在了原地。
之后的声音她便没再仔细听了，不顾铺满碎石的道路，一路狂奔。
她清除地看见，男人的目光，贪婪地落在了她左手腕的镯子上。
女孩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左腕上已经有些泛黑的镯子，这是奶奶留给她的镯子，虽然她没见过她，但这是唯一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她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她惯常待的那个巷子里，巷子很窄，她坐下就挡去了大半条道，但也正因如此，路过的人不得不注意到她，或低声咒骂着把她赶到一边，或匆匆路过，但幸运的话，也是他们，或许就会留下几个铜板，抑或是吃剩的馒头。
但今日，她将碗撂下就跑了。
她得找个角落将镯子藏好。
她一路跑到了后山，这镯子原先的主人就埋葬在后山上的某一处。她平常是不敢来这里的，特别是日落之后，倒不是怕那些孤魂野鬼，而是传闻，后山上有不少吃人的怪物。
前些日子，就有人被那些怪物咬成了碎骨头。
她特地找了个容易辨认的树，打算就将镯子先埋在树底下。
打定主意后，她便蹲下身，要动作起来。
镯子虽然已经发黑了，但她有好好爱护。虽然她自己也算不上干净，但她每日都会用衣袖蘸些水，将它擦一擦。
月光照了下来，已经辨认不出纹路的银镯映出冷光。
女孩又举着镯子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她听见来着树丛深处的，野兽的低吼。
她先是吓了一跳，瞪着双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有无数发亮发绿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看，女孩呆滞在原地，就看着恶犬走到月光下，徐徐向她靠近。
说不清是不敢动还是不想动，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希冀着它们能动作快点。
女孩握着镯子的双手冒出些冷汗，她咽了咽口水，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干裂了，这会扯得生疼，似乎渗出了些清凉浓稠的血液。
恶犬似乎更兴奋了，它们口中流出剔透的津液，眼看着就要饿虎扑食向她袭来。
她闭上了眼睛，可疼痛没有如约而至。
一道黑色的残影拦住了它们的去路，在几声嘹亮凶狠的吠叫与撕咬声中，她堪堪看清那狗金色而富有光泽的毛发。
它们嘶吼缠斗，温烛瞪大了双眼，起身撑着树干，才发现自己的大腿有些发软。
她没有转身逃走，而是站在原地一愣一愣地看着它狼狈地拦下了数十只野犬——这对她自己和那条救自己的狗都是极其不负责的行为，但她的第一反应，是困惑，以及不可思议。
她这是...被救了吗？
她仔细盯着溅出血花的犬群，想要再看清一点。那只狗当真厉害，不仅只身挡下了接踵的攻击，末了，还有力气呲着牙，用气声将气势渐颓的败者吓退。
它转身看向她的时候，面部还维持着方才的凶煞，女孩的脑海里闪过了很多念头。
它们刚刚，会是在争夺食物吗？
女孩依旧没有动。那条朝她低吠了两声，似乎是想要将她吓走，见女孩没有反应，又作势向她那边走去。
就在此时，天边忽然落下一道白光。
女孩眨了眨眼，身前就落下了...一个仙人。
仙人背对着她，不远处狗发出的低吠变成了低吼。女孩抬眸恰好看见仙人的手掌中聚集起一团白光，她连忙用双手捂了上去，惊得仙人低头看向自己。
那狗趁机逃跑了，女孩松了口气。
从那天开始，女孩便知道了。仙人一点用也没有，不仅来得晚，还认错了狗。
仙人蹲了下来，有些讶异地打量了她一会。
“你...一个人吗？”
女孩想，仙人不仅傻，还瞎吗？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
“你愿意，跟我走吗？”
女孩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行，别说逃跑了，今天还没要到钱，他们会打她的。
钱！
她忽然起了一身冷汗，天再黑一点，那碗就会被收破烂的嬷嬷收走啦。
女孩挣开了仙人的手，就往山下跑去。
一路颠颠地，她吭哧吭哧跑到一半才发现，她将手镯落下了。
她犹豫了两秒，想了想，若是仙人发现了，应当会交还给她，若是没发现，她下次再来寻就是，反正这后山也鲜有人来，就是来了，也不会走到深处。
万幸的是，那半个碗还在原地。她又在巷子里蹲许久，头顶的油灯逐渐暗了下来，她蜷着双腿，将两颊埋在两膝间，迷迷糊糊地小憩了一会，便听见铜币落在土陶碗上的清脆。她刚要落下双膝，迷瞪着双眼就要向前扑去，却被那人扶着双肩直了起来。
“很晚了，找个地方歇下吧。”
女孩尚有些神志不清，只在心里连连感慨，今天遇见的好人好狗真多，待她看清陶碗里的银钱时，才猛地一激灵。
她只在那些衣着华贵的人身上看见过这样的银钱，相比是跟铜币不能比的。
她抬头向四周望了望，那位好心人却已经消失地无踪影了。
她盯着天降的“巨款”呆滞了好一会，咽了咽口水。又无端升起了些怨念，若只是些铜板，她就能去换些吃食了...这钱多到她根本不敢碰，且不说那些小商小贩找不找得开，就是找得开，也会在反应过来后，人人把她当贼打。
女孩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起码不用被他们打了，兴许一高兴，能给她捡个鸡蛋吃。
晃悠着回到家，隔着十来米，她就望见女人已然蹲在房屋前严阵以待了。
“你死哪去了！？又上哪野去了？”她将那把快秃噜了的扫帚指向她，瞥见那空空如也的半个碗，愈发愤怒了，“死丫头看我今天不...”
女孩将那银钱嗖地举至她眼前，女人先是没反应过来，退了一步，看清她手中拿着的东西后，捂着嘴尖叫了一声。
她的目光不可置信地在女孩和那银钱之前来回流转，她蹙起眉，像是怀疑那钱的来历，但同时，嘴角又止不住地上扬起来，那神情看上去很是怪异扭曲。
女人小心翼翼接过那银钱，忽地抓起女孩的左手腕：“你的银镯子呢！？”
女孩张了张嘴，正纠结着是说丢了好还是说当了好。女人却不由分说地甩了她一巴掌：“当了！？谁允许你当了？当那镯子的钱换不了这么多吧？你别想着糊弄我！那些钱是不是被你吞了？！好丫头，居然学会私吞银两了！”
女人撸起衣袖，抄起一旁的扫帚就要往下砸来。
女孩觉得有些好笑，但笑不出来，有些无力。她闭上眼睛，以免竹条戳进她的眼球里。
“那钱是我给她的。”
女孩愣了愣，这声音...是那位仙人。
仙人居然尾随她？
不像君子作为。
女孩向后上方抬起头，却被忽然落下的手掌惊地眯起了双眼。指尖划过她的脸颊，拂去了不知何时落下的两道泪。
仙人想要收她为徒，她可算搞明白了。
而面前的这两位显然还他们以为遇见了一位出手阔绰的走货郎。
男人被喊了回来，搓着双掌，直冒哈喇子。
“这位公子，”女人将银两放置在桌面上，“原来这钱是你给的，我当是这丫头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刚要训斥她。”
仙人垂眸，弯了弯眉眼，没回话：“其实，今日来打扰二位，还为一事...”
“...”
“你想买我家姑娘？”女人抱着双臂，审视着来人。
“误会了，我看令爱天资聪慧，想要接她去我那修行。关于她的衣食住行，二位不必忧心。若她思亲心切，也可随时归家探望。”
女孩看了他一眼。也就是说，她不想回就可以不回。
“滚出去。”女人挥了挥手，拂手将那银两滚至他面前。
男人见状，连拉住了她的手臂，想要将银两收回来。
嘭！
又是一声巨响。女人瞪着男人，似是在警告他。
“我不卖女儿！”
男人啧了一声，用食指指着她：“你得了吧！见好就收吧！”
仙人温声道：“您真的误会了。”他顿了顿，“隐灵谷除了会包揽所有弟子的日常开支，每月还分发下小用钱，除此之外，若是除妖有功，会有另外的奖赏...”
“隐灵谷？”女人嘴里喃喃着。
她又“盘问”了仙人几个问题。
女孩简直有些可怜仙人了。
直到仙人牵着她向外走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仙人，你要带我去哪里？很远吗？”
仙人有些讶异，垂下头看了她一眼，微俯下身：“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
仙人笑着摇了摇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女孩答道。
事实上，她有很多“名字”。哑巴，贱货，骗子...什么的。
“那真好。”仙人轻声道，“等到了隐灵谷，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隐灵谷？”
“离这里有些距离。”
女孩侧过头往回看了一眼：“那我岂不是永远都回不来了？”
“不会，只要你快些学会御剑，随时都能回来。”
“唔。”女孩懵懵懂懂应了声，
“你们那真的跟你说的一样吗？每月都有小用钱？”
仙人似乎有些为难，叹了口气：“假的。”
“你若不愿意跟我走，”他侧过身，蹲了下来，面向她，“现在就可以回去，我不强迫你。”
女孩想了想：“仙人，你过两天再来接我吧。就明天，明日晌午，好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同仙人讲条件。
仙人笑了笑，似是觉得有趣：“是要同他们告别吗？”
女孩摇了摇头：“我落了件东西。”
她要把她的镯子寻回来。
“公子。”妇人追了过来，将女孩拽至她身边，“你看我糊涂的，忘了孩子出远门，要给她拾两件换洗衣物，你明日再来，可好？”
“明日清晨就可以。”似乎是怕他反悔，妇女又连忙补充道。
仙人看了女孩一眼，答应了下来。
女人拽着她的衣领，将她一路半拎了回去：“你听好，若是那人问起家里事，你只管说爹娘待你很好...”
“...别到时候张口闭口就乱说些叫人误会的话。那些人神仙似的，哪懂我们凡人的过日子。你要是想平平稳稳过下去，就得听我的，知道吗？”
女孩点了点头，盯着自己沾满泥泞的赤脚丫子。
女人当真为自己添置了一套衣物，不过也只是将她身上的那件换了下来，塞到了包裹里。
女孩一早就踩着霜露向后山走去了，在裹弥漫在山间的寒气时，她足足愣了半刻。
今年冬天，不会冷了。
她在那颗树下转悠了几圈，又沿着那条山路走了几趟，可就是没找到遗失的银镯。
雨水浸湿了山路，鞋底蘸上了粘腻的泥泞，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席地坐下，就站在原地发愣。
说不清是为什么想要将那镯子找回来，她潜意识里觉得，仙人所说的极乐之地，到底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仙人给予的一切，也随时可能被收走。
天底下，永远永远，也只有那镯子是属于她自己的。
熟悉的低吠从不远处传来，女孩回过神来，闻声望去——
那只金色的狗叼着自己的银镯，站在不远处。
女孩想要上前，却被它警告了。
她便顺势蹲了下来：“还给我。”
良久，那狗才伏底身子，搁下银镯。
女孩将手撑在地面上，配合着双膝，一步一步爬了过去。她进一步，它便退一步，全然没有昨日那副英勇凶猛的模样。
于是女孩停了下来。
它似乎感到困惑，也蹲坐下来，喉间溢出一声变调的低鸣。
女孩觉得有趣，指了指镯子，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摊开一只手，向它招呼了一下。
它先是小心翼翼将那镯子衔到离她更近了地方，可女孩依旧不为所动。
眼看着她就要得逞，那狗将镯子抵上了她的手掌，她刚要说话，只见它猛地丢下镯子，向她身后猛扑上去。
是那群恶犬。
可是距离太近了，已经有一两条眼冒绿光的恶犬伏在了她身上，犬齿撕破了她的衣物，穿刺她的皮肤。
女孩挣扎了两下，咬着牙，将自己蜷成一团。
意识渐模糊，褐红色的鲜血覆盖了她大半视野，身上很烫，但是好冷。不知何时，那群恶犬离开了，来得突然，散得也突兀。
头顶的日光有些刺眼，她这才想起，快要晌午了。
她被人抱了起来。
那人叹了声，似有些无奈：“下次不要强撑了，疼了就叫。”
-
“醒了？”
女孩迷迷糊糊睁开眼，她似乎已经被安置好了。
身下垫着柔软的棉被，头顶是刻着雕花的床板。仙人坐在床沿，换了一身淡蓝的衣物，而仙人一旁是...
“嘻嘻，师妹！”那人的衣物和仙人是的样式差不多，皮肤有些黑，年岁看上去同她相近。
仙人敲了敲他的脑袋：“再吵嚷就把你赶出去。”
那人捂着额头，连连道好。
“师尊，药凉好了。”
又来了一位比她年长几岁的女孩，眉眼温婉，但眼神却有些...疏离。
女孩想要坐起身来，却被仙人小心按了回去：“你伤得很重，需要卧床几日。”
“但是师尊，师妹躺下怎么喝药啊？”男孩瞪着清澈的眼神望向他。
“...”
仙人又敲了敲他的脑袋：“多嘴。”
女孩有些想笑，奈何她现在全身上下就只剩眼睛鼻子嘴没被纱布包裹着了。
“我来我来！”那男孩兴致勃勃道。他小心翼翼接过递来的汤药，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师妹，吃了药会好得快些。”
女孩张了张嘴，却是歪头，咬在了他的手背上。
“啊！”
他惊叫了一声，听上去很是凄惨，但居然有意识地稳住了汤碗。豆大的泪珠从他脸颊滚落，他可怜兮兮地看向仙人：“师尊，好痛...”
仙人笑着接过药碗，朝旁边那女孩说了句：“温烛，先带温昊出去吧。”
“好。”
女孩松了口，一愣一愣地看着仙人又将药勺递到她嘴边。
“可以咬，但是只这一次，等你伤好了就不惯着你了。”
女孩张嘴，咽下了。
“你以后，就叫温晓，好不好？”仙人顿了顿，笑着说，“方才被你咬的师兄，他给你取的这个名字。”
女孩刚要摇头，仙人继续道：“介于你方才的恶劣行径，就不让你自己选了。”
女孩没说话了。其实就是让她自己选，她大概也只会胡乱指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