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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8章 帝心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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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拨下二十万两纹银去,给百姓解饥困。”天子云襄口舌打架了片刻,龃龉着牙关说道:“太子之事,先隐而不发......户部自然有银子拨下去,你为朕......职守皇城外,领一千禁军出去,驱赶那些青州乱民回去,好生安抚......”

“事已至此,陛下仍不愿杀他!”赫连钧颇为心急地催促圣上,并陈词道:“那颜时素来的声名便是'刚骨',宁得罪一千同僚,也要顾他自己清白的名声,”

赫连钧讶然罢了,直掠向帝王眸心直口询问道:“陛下心存悯恤之念,臣亦非不知。”

“既并非不知,你如今领命跪安便是了。”天子冷声骤沉,凝着他的面深深说道:“颜氏为国之忠,是千年不会更易的辅臣......”

“可陛下如此偏袒一个欲加罪于太子的辅臣,臣自觉不公!”赫连钧抬眸愤然如饥,紧盯着帝王眸心不断变幻的光影沉浮,更近前一步,逼问道:“臣自问我赫连氏自始皇一脉至如今忠怀耿耿,门中子弟,并不逊颜氏分毫,”

忿然至极,便生出不解,连声珠子火炮一样攻向对面道:“可云氏历代天子,皆只以我赫连为颜氏之末,相位候选,而全然不肯轻易信我,如今即便是颜时冲撞太子,忤逆陛下,陛下也依然在为他说话,不肯轻易降罚于一字,臣实在不解,帝心为何!”

“颜氏一门,历任我中州皇后之位,辅佐朕躬从无错漏,”帝王沉眸,私望着手中御奏不肯移目,给予他一眼垂怜,道:“即便舍自身骨血手足之性命,亦不肯舍帝王家业社稷,如此门风,如此门人,朕岂能不护,以全这天下公心!

至你这一辈上,因相权相争,”帝王的虎目一睁,颇有些狰狞着脸上横肉地冷眼瞧他,却忿忿哼道:“朕空置相位,何尝不曾给过你机会,你自身才疏学浅职难任中枢府令之位,相国一职朕方才放给寒门,如今竟还敢逼问朕躬,其用心何在!”天子怒极,拍案作铮然响道:“一怀私心置于天子公案之上,其为臣之心,又何在!!!

加罪太子......无非是史官激愤之下失控言语,朕以过追咎,便等同与他一般峻冷不肯饶人了。”帝王斜睨了一眼为自己方才震怒而双膝重跪下的赫连钧,

解气般地道:“朕不是怪你,只是为臣之道,不该如此质问于天子,你与颜时,皆当谨记于自己的本分......将来百官会朝,千般的性情不一,为相之人,更当有容人的雅量,”沉吟一阵,又补道:“莫向外求。”

帝王有意的敲打令赫连钧冷水浇头一般,忽地醒过来,垂声道:“臣领谕,必不负圣上今日教诲提点……归家以后,严以律门下之人,必使我赫连一门,比同颜氏......”抬眸一刹,眸心处纯澈的白光骤放,晴暖言辞道:“使德行不缀于臣门之后,论才论德,皆越过臣僚许多以后,再来复请为相之权位。”

“你如此懂事,朕很欣慰。”

天子抬手命起,赫连钧收起眸光起身罢了,他才平息了怒气,平声说道:“他不过一个一心醉于史书之上的'呆子'罢了,竟与之相争......”话语之中,不无对赫连钧的轻蔑讥讽,失笑道:“爱卿欲与如此迂腐之人相争,可堪旌表否?!”

赫连钧满面羞窘,一时难以言复。

皇帝见他可爱的模样,不禁复生出一丝笑气,赶着打趣人道:“赫连卿家面飞红霞,自与那清冷木头一样的顽固史官不可以同日比拟......若生得娇俏一些,亦未为不可入天子之幕,为皇家次后之问鼎人选。”

赫连钧听帝君说得愈发不正经起来,不由恼怒回嘴道:“陛下辛苦差事,有劳累唇齿挖苦臣工之能,面对颜史官,不还是连愠怒也不敢陡生一声吗。”

这话,徒打到君主心头冷鳞,令气氛一时如坠冰窖。

赫连钧见天子不语,也跟着极识时务地闭了嘴。

沉思许久,帝王方才抽丝剥茧般地为他解释道:“颜时此人,责人亦责己,他苛责旁人之前,必先将自己的过错百般鞭笞一遍,以为后世人警戒,此后......方才执史官之首耳,说你等文武的过错……此人之常情,千载的公心难逢,爱卿之心,难道不能许谅这一层世故?”

赫连钧闻声应道:“陛下一言,顿开微臣之茅塞,臣受教。”

“回去吧,替朕严密封锁外境,绝不许一个青州乱民入御前告状,另外.....严密监视繁纨巷,倘若颜氏门中有异动......”

皇帝思及此,面色骤变铁青,不由沉怒于心底,嗔道:“你乃是朕之心腹,论才学虽不及史官,可武功比之三品下的武将们却还要强些......朕虽未许你相位,毕竟倾心相交,若乱民阻不住,或是敢涌入史官门前闹事,

一概下狱,关起来,”

话毕,抬手捏了捏极疲惫的眼角,挥挥手命退,沉吟道:“待事态平息一些,再给些金银,安抚完人事以后,放归青州。”

赫连钧背后的阴影打在外殿月影下,闻言滞步,冷着清明的一双眸子,道:“臣衷心跪领。”

“若实在阻不住青州乱民入御前,或是......”天子犹豫一阵,仿若心中极爱重之物件终于损毁,且再难复原一般,忽忙着哀叹出一声无比可惜的唏嘘,说道:“或是史官他……当真接见了青州之人,查出什么究竟……青州民将太子有负万民性命的事情抖落在史官面前,悉数说出原委来……史官性命,朕便不再留了。”

“臣躬领圣谕。”话落,赫连钧已如白昼轻风一般退了幕,天色已泛白,皇帝似忽然觉得对人间诸事皆提不起兴趣一般,重重地将手中折子搁下,悠悠然打了哈欠,平白问道:“黄意怜人呢?”

身侧候旨的小公公闻声急忙近前答对,小心谨慎地窥着天子面色,未辨出喜怒,迫于天子威压便只得老大不情愿地禀道:“禀陛下,史官往东南一侧拱辰殿去了,颜皇后娘娘为防惊扰朕躬,严命黄公公追赶史官,必不教惊扰了先帝灵识于当今......”

风声簇紧,仿若天幕下最后一只象征着天地祥和的瑞兽蓦地爆发出牵扯着性命血肉的嘶吼一般,无休无止地露野白骨……

帝王眉目下的阴影猛地冷下来,立声仿若无意地问道:“确是么?”春末,竟教人心头猛生出一股风雨欲来的闷热窒息之感。

帝王眉间雪利刀光,狠戾地仿佛要劈开天宇的血光一般,噬杀出皲裂地皮的赤火炼狱,而那些人心底的恶意……猛然被帝王放出来,搁置在杀意盛染的阴沉眉目之下,教人辨不清行迹。

而雪刃,唯有彼时尚且立身于此地的小公公季青得见。

内侍省总管太监黄意怜,已侍奉天子十年,竟还敢不经圣上允诺,便擅自将紫宸殿中任事……一概报予中宫知道。

这,便是欺君。

背逆天子而心向皇后的奴婢,纵使再怎么身负才名高逾八斗,也一样不能留中性命。

那一夜……风雨如晦,

十岁的小太监季青仔细地记着这个道理,跪在地上极恭谨地持奴礼,复用双手将帝王案前的奏折重新奉上头顶。

分说不清陛下之心究竟为何于一夜之间忽而生暴怒,可季青知晓的是,若史官性命陛下难以留住,为保住太子性命,黄公公......则必然留不得了。

帝王杀伐,决断竟至于如此。

季青惴惴着自己的心事,闻陛下忽而召见了寰亲王,便心知朝中宫中的动向一日百变,这太子之位......只怕要坐不住了。

红烛烛心跳跃着“噼啪”的光,将盏盏灯花烧得昼亮了一层,胡月娘望着秦鸾离去的背影兀自出神,忽地一阵冷风过来,几近扑灭了室内十数根烛,月娘转眸望去,但见幽夜霜月冷透的光打在白潆潆一身艳色长衣上,如血如荼。

月娘没有言语,静冷冷地候着白贵妃端烛,候着她将两盏同样底色金铜,并上雕双龙相戏盘柱纹路的灯座换下来,分别安置在红烛与方才秦鸾离去前吹灭的那根红烛上,无声悄然地,将两根烛火换了位置。

搁下铜座后,白贵妃轻手放下手中残余的烛,新用上的整根红烛立得仿佛独生独长一般,不肯向人低头,白潆潆执烛盏想了一想。

胡月娘上前三步,背后月光打进来的影子罩在她身上,使人观之仿佛是整个人倾覆在了白潆潆身上,她的唇凑近白娘娘的耳垂,仅以两人可以听清的声音刻意低语:“月寒风露冷,师姐好生歇息,宫中之事......自然有我苏州清绣坊的余众代娘娘去做,”夺来白贵妃手中的绣帕,烛盏微倾,便将那方才秦鸾拿来的冷烛丢弃于废纸篓里,做罢一切,复端正身子坐稳在方才座位上:“娘娘是人间无两的神仙骨,亲王是千秋圣祚的后继人,大不必为了此等扭捏的深宫伎俩沾染凡尘土,一概尘间之事,便交予妾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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