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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19章 江湖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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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月冷如钩,微凉的雨水落下,仿佛天际忽地染却了一层古铜的青蓝色,老旧般的古迹和着压沉下来的乌云,似乎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滂沱。

黄意怜循着颜后的指点一路施展轻功飞往拱辰殿,路上,却总觉得似乎有人跟踪,回眸一望,又看不见人影,周边飒飒的风声吹动寒声的叶,他继续往前走,背后却似忽地射来一道冷剑,锵然作响。

黄意怜骤然转身,但只见一片秋水色的衣角,被泠泠寒风吹响在尚未曾落叶的参天古木上,瞧见那人衣摆处一枚极小极不起眼的黄叶纹绣,他忽地屏息一阵,凝眸仔细地望罢了这纹饰,便不再理会,径自往前飞掠。

来人却似乎分毫不想要讲道理地出手便打,一根逾六尺的软剑自腰间解下来,举手便朝着黄意怜的心口背身处袭去,黄意怜冷眉一凝,眉毛上原先积累起来的水珠儿便顺着须发一汩汩滴落下来,他问道:“姑娘乃凝州秦氏门中嫡女,何故要掺和进这些深宫龌龊之事来,中宫遣你,究竟有何意图!”

话尚未落地,出手便朝着那女子腕间命门处夺去,那女子眼尖收剑,可惜黄意怜的轻功比她更好,快了她三步地将她的手掌朝上翻开,将长剑夺去。

“秦氏剑,不是这样使的。”黄意怜语出一字,剑花长长地挽出一阵树叶簌簌的声响,令春末绿叶飘飞如雨,直落在那女子头上。

“长剑还我!”已换下宫装,只做身江湖打扮的秦鸾原想着尽快出宫,不想于绯罗宫中便给人盯上,为防止夜长梦多,这才要对他下这杀手,只是心中暗出一声长叹道:想不到这个人武功身法竟皆在我之上,今夜奈何不了他,且先闪避!

“姑娘还没有交代出,为绯罗宫娘娘做的,究竟是什么事!”

黄意怜步步近了她身前,偏秦鸾紧着夺回自己家的剑,却一步步皆比他慢上多一半,暗懊恼罢了,直截了当地说道:“江湖人士做事情自然有自己的准则,不能出卖雇主,这是我秦氏一门立身的根本!”

说到秦氏,忽地抬眼瞥了瞥这位怪人,话说道:“你又何故知晓我家中家法的!说!是不是哪日隔墙偷窥!!!”

黄意怜闻言禁不住失笑:“秋黄叶乃是秦相族中徽识,凡王族出身,或世家之人皆眼见过这枚时刻绣在秦氏嫡出血脉衣摆上的族徽,难道我不识得。”

笑罢,微扬了扬剑稍对秦鸾说道:“姑娘若是家中独女,将来要封侯拜相的,这'江湖人'的身法不要也罢,这剑丢了也罢!”语罢,竟当真作势要将这一柄软韧如鞭的长剑丢入三步开外的御河——寒江园。

“别丢!你别丢——!”秦鸾明知自己阻拦不住这人,却仍禁不住上前两步阻拦他,出声喊道:“你别丢我祖传佩剑,我告诉你便罢了!!!”

黄意怜取笑罢了,一柄长剑向着秦鸾站立的方向反手丢回去,但只听沧啷啷一阵金石之响,那长剑被黄意怜以自身一道极为强劲的内力灌入,剑身陡然颤抖着,便自己回挽了好大一个剑花儿,螺旋一般地由小至大转了九个雪花一样亮闪闪的圈儿,剑身流光如飒沓银河倒泻出人间一般,猛地打直,便自入秦鸾剑鞘之中了。

“不过是......我家中母亲拘管得太厉害了,我不欲苦读文书这才入了江湖的,从未与家中提起,”少女说及这些,好生生一阵心虚地拖着长音,便拽着黄意怜才被细雨打湿了一层的外袍衣袖央告道:“我说给你听,你可不要告诉我娘亲去——!”

少女明眸善睐,引得黄意怜尤其注目了一阵,静悄悄地抽回袖子,平声道:“深宫不是久留之地,你的罪责交给我,我去替你善后。”

“绯罗宫那个娘娘......”秦鸾扣着手,抵在黄意怜耳朵边上,悄悄说道:“说要我以家中经年传下来的暗色夜合香毒杀了白贵妃,似乎......还提到什么储位,说是若白氏一死星霰宫中便再也没了主子娘娘,那位寰亲王......”

黄意怜闻此,眸色比方才春雨打湿了脊背时还要更寒上三分,瞧着自己外甥女儿说道:“你回家去,好生继承你母亲衣钵,再也不要入宫里来了。”

“你这人!怎生!”秦鸾被黄意怜强推着离开了拱辰殿,边走远边抱怨她舅舅道:“我好不容易才逃离家门出来的,如今又要我回去!”话落,复朝着内向喊道:“怎如此不讲道理,枉顾小娘子我的自由!!!”

“奴婢不是你能够沾惹的人,”黄意怜推开秦鸾,后退三步隔着重重云烟般的雨幕望秦鸾,眸中蕴着久违的柔光,说道:“内廷司不是你能够玩闹的地方,这里出了人命,你在九域都将会无法安身,你听话,照旧回家去。”临到走了,还不忘朝外门以外不知走了没有的秦鸾喊道:“别跟人说见过我,便当不识罢了。”

春风拂面,吹起数展重帘上的冷雨打在黄意怜的面上,他沉目于草叶中,其实不难猜到,为何中宫的皇后娘娘不肯叫自己出面,鸩杀白贵妃。

宫中之人,唯独肯顾的,唯有“牵累”二字。

二十五年前。

一女子执剑劈开柳树新生的两根枝条,日光下映着剑刃上的雪光,将她两角发包里小辫子一样纤细如柳条的发绺儿轻轻巧巧地垂下来,她轻叱一声,凌空倚剑挂在柳树枝条上,将那枝条做成了下滑的绳索,顺着柳条儿滑下来,临到尽头,便索性随着风吹东向的方向挥剑东指。

人随剑至,横空旋转出一个几乎平行于地面的角度,刺向对面稳坐在石桌上正斟茶的一道浑厚背影,那男子望着正方形石桌上雕刻的横竖十九纹路,抬起食指与中指,被夹在中间的一颗黑子“倏”地飞向西方,半空中正与那女子刺来欲偷袭男子后心的雪剑相接,铮铮一声剑响。

棋子落地,剑身却偏了三寸,那男子趁此时身形一转,衣发兜着风声利落地落了地,双指弹琴弦一般敲向在袭向自己咽喉的长剑剑身上,雪剑流光便琴弦般的一阵清凌凌响声,男子忽回眸一顾,与那女子错身措手一个交互的平行横飞,二人双双落在了东西两侧,女子立身在方才男子执棋子的不远处,看着地上除了方才的一颗黑子,还有一颗白子,不服气地撒娇道:“我不管!师兄要耍赖我便告诉师父去!喊他老人家来评理!”

男子闻言,将脚往回一收,虽劈手夺了那剑,剑锋却收向自己,静立在原地笑她道:“分明你自己学艺不精,还要怪师兄。”

“有道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要取我的剑,偏偏还要同我这个小小的女子来计较分毫,你羞不羞!”

秦执满目清光如水地落在她身上,却反笑道:“哪里来的歪理!”往前走了几步,右手落在棋盘边缘扶了扶,又下白子,亦不回头亦不追身后师妹,只是补说道:“天下的女子皆有立身之本,怎么身为女子,为了得到男子的一眼可怜眷顾,却要屈居人下了了一生了不成。”

女子闻言,方才走出十三步的一双土粉色绣鞋滞在天成的泥土地上,望着脚底生土的黑色,她收了声:“中州从没有你这样的男子,我是说......”她顿了顿,似觉得对他不恭敬,改了口:“中州从没有你这样的人......会不说大道理哄女孩子自轻,也不会千方百计地逗引女子情窦......”

秦执柔和的眸光闻言静冷下来,将执子的手背于后身:“这并不难。”他徐徐说着,徐徐复向棋盘落了一子:“只要生在凝州府,寻一个足够上好的人家,有万千束缚比着你身量让你去屈膝......”轻吟一般,他细声柔缓地道:“这对于万千凝州男子来说,都是寻常事。”

“这对于千万九域的女子来说,也是寻常事。”颜青榆往上抬了一眼,微微抬起的眼皮忽而又不敢看他,颇有些情怯地解释道:“我是说......秦师兄的人品不同流俗,并无讽刺挖苦你之意,你......”她张口似是想要说些什么,陡然想起了紫宫之中那尚未娶妻的皇帝,顿时住了口。

“你要说我什么?”秦执执剑往她的方向走去,平声:“话要说完人也要尽意,不尽意如何开心呢?”

“我是说......”颜青榆略有些小犹豫,却看着秦执愈加临近的身影,不由闭着眼大着胆子,喊道:“你是我从前所见过的,最合礼仪的君子!”

“君子”二字,隔着经年如雾如纱如幻梦的岁月,在此后数十年中,几曾夜夜打进他的心里,如针如刺一般日日地提醒自己,他自此记住了颜青榆的话,对着中州的君子约束,重将自己旧时却刻刻不耐烦的闺中礼捡了起来,取其精华弃其糟粕,重将自己尝试着培养成一个符合中州传统礼教的如玉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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