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冷嗤他一声,不愿应付他,直瞥了黄意怜一眼,说道:“朕今日还要为他造册,并处理昨夜自晨起时中书省分报上来的折子,你若是无事,便去绯罗宫中看看你姐姐。”
史官微应了一声,沉吟一阵,黄意怜留意地往他那里瞧了一眼,便瞧见这个尚且未及弱冠之龄的小子手底下捏着尽刻着自己官位职名的玉笏,将上下捏着笏板的手指都跟着紧了紧,似乎很有一些紧张地说道:“臣想要去边境赈灾,”
只这么还未说完的一句,天子朝向他与黄意怜之间的空隙,很有几分准头地砸了一手端砚过去,望过地上碎裂的砚石,气到有些语结:“你一个史官赈什么灾!是俸禄不够吃了还是嫌命太长了些,还嫌你姐姐中宫之中的病气没过尽,上赶着等朕为你服丧去你才兴奋是不是,你胸中一口热血是没有地方可以洒了吗!”
颜时微微地噎了噎,不甘就此放手地大声道:“臣下心中不服,为何旁的朝官都能够出境使节,臣便是不能够代天子行事,为国家献策了。”
“想必是史官作得累了。”黄勾察言观色,看云襄怒气隐隐地有些消了下去,便迎上前去逢迎着拍马屁道:“这作文伤神,史官昨日必是又书刀了小半夜吧。”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原本也没什么实意,可听在颜时耳里便成了那些阿谀奉承之流,史官的批判意识被彻底地牵出来,很干净利落地反问黄氏道:“你这是在说什么,为人臣子者,难道不该想为国尽忠吗。”
“朕倒是像受气的,唯独你像是个天子,”天子气得闷声失了一声笑,眸光才从颜时身上撤回来,反扫了周围静默得很不成样子的黄意怜一眼,指桑骂槐地道:“你要为国尽忠,自去撞你的棺便是了,全拿到朕的面前奏本做什么。”
跟着冷哼一声,对旁侧黄勾说道:“给他上书册,暂调入中书省,职属于中宫下辖,不过......不许给罪奴狱的职。”
黄意怜右腿上一块凸起的伤,乃是昨日受宫刑之前不知被哪位没轻没重压着他的宦官拿刑房里的铁石砸出来的,根根白骨有些裸露了出来,穿骨钻心地疼。
他已然没有力气再去追究皇帝究竟在阴阳怪气些什么,一径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便按照昨夜自己在心里排演好的戏码,开始在皇帝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死鬼,不张口也不应声地默默闭了闭眸子,缓解着一夜未眠的困意。
黄勾应了一声,仰起脸来笑道:“罪奴狱分管六宫的奴婢,关押的全都是犯了重罪的奴者,想皇后娘娘梳理了罪奴狱十年,如今......必不会为一个区区新入职的小奴婢而失手,陛下勿要过虑了。”
这句话,似乎隔着秦执与颜青榆的过往,狠狠地摔在天子脸上,他有些青筋暴怒地想要发作,便故意极为不满地冷哼道:“欺上瞒下的事,你们也做得不少了。”
黄勾闻言猛地打了个战栗,跪在地上叩首道:“奴婢不敢,奴婢是万万不敢......"
话还没说完,天子意图借着黄勾来打压黄意怜的心事即刻被告破了,黄意怜听出了天子的话中余意,面上尚且有三分灰败颜色的丹凤眼斜斜微挑了起来,瞧向上首冷了一眼,听见天子敲苍蝇似的摔打着手中奏本,对黄勾道:“三日前刑部才牵连出你们中书省,涉案的奴婢们居然能有三十六个之多,你这个中书府令,依朕看......若当得不够惬意,便可以退位让贤了。“
黄意怜一言不发,他此刻压根儿没有呻吟出声音的力气,头顶冒出了阵阵难耐的虚汗,心烦意乱地压着被疼痛快要撕扯疯魔的神经,仍旧养着神。
等着天子指桑骂槐地发落了一通独属于他自己天潢贵胄般地傲娇怒火,发泄完,黄勾即刻起来,再不敢多言多语地滚去外殿,命人去取登记册,又不小心朝着外向喊道:“李戚然——拿取昨日新造来的册子来——”
李戚然是谁?黄勾与中宫所又有什么过节,黄意怜此刻全无力去理,只是想道,若颜时懂得转圜一些,或许天子还肯放给他一些权柄,让他走一些不会伤及性命的无伤大雅之道路,做一些成人之事。
当然,颜时至死心头若赤子的热忱,却是此刻的他未曾想得到的。
门外没人敢应,黄勾巡视一圈儿,往后大喊道:“李戚然呢!那么个半大的小子!谁给教唆的差事!!就这么囫囵个儿着不见了!!!”
太监尖利的嘶吼声音太过于难听,吵得黄意怜恨不得堵上自己的两只耳朵,想着若是还不能如仪地尽礼端立侍奉着,又堵上黄勾的嘴,那自己最好顷刻便死。
好在的是,天子似乎也早有看不惯这个颐指气使的太监老爷的趋势,眼风一扫过紫宸殿书苑,冷着声音压着怒,朝外头那道太监的声音敲了敲案上几乎要干涸掉的墨,郑重警示道:“昨日白妃宫中皇子患病,朕急调他去侍奉了,你还嚷嚷什么。”
嘈嘈乱乱的争吵声,夹杂着无意义的怒骂,令黄意怜已是很有些意兴阑珊,兼之他身子尚还虚着,办完了请旨入绯罗宫的事,便晃然松下心神来,险些,摔倒在紫宸殿内里平滑至极的白玉光地砖上,落一个头破血流。
睁开双眼醒了醒神儿,知晓自己不可能再继续睡下去了,面上扯了扯,堆出一个很合礼仪的笑来,又听天子说道:“黄勾,你去。”
黄勾瞧了瞧眼前的这个人,白瓷薄胎一般的面色,似乎还透着隐有些青黑的死气,看来是一夜未眠,又因长久的刑枷而双腿走路尚且不方便,却不知是个什么祖宗,竟能让天子对着他这个近身的中车府令,道出声“你去。”
他从来做的差事,便皆是端茶倒水地侍奉着真龙天子,又或是代天子拟旨,从未曾这么着仔细地为下人们找过册子,一时有些慌了神。
三日前内廷司才被查处,皇帝陛下一怒之下放了把火,将全数纸张印鉴几乎烧得了一个干净,如今却要他翻找出来......这差事......
门外“咚”地一声传来,紧接着便响起了黄勾他那一向不加以遮掩的尖叫声:“谁敢误了陛下的差事,看老子不剐了他的皮——!!!”
黄意怜暗自腹诽:敢当着皇帝的面儿自称为“老子”......他默然摇了摇头,复抬头看了看上首的皇帝,忽地觉得他有些可怜,复环顾了一遍整个紫宸殿的书苑,发觉这里除了书案、屏风、软床等必备之物,竟无一物是多余的。
接着,便听黄勾又叫道:“印呢——!账本儿呢!本内侍养你们这么多年,你们怎的不思虑一丝一缕的知恩图报!便,便是这么吃着内廷司白饭的——!!!”
黄意怜很是纳闷,皇帝那么一个臭暴躁的性子,为何对这个内侍如此的宽和大量。
宫中使婢,哪里是黄勾的奴才。
再者,他又是谁的老子。
御前便如此喊叫不休,全不怕惊了天子的驾。
真是......
让人睡不好觉。
江湖里十余年风刀霜剑,他曾经隐忍过最深的黑夜,血流与雪刃的速度比着快,可是如今......腿骨和久因失血过多而牵引出来的症状,却引出无边的烦躁。
如若不是黄勾这般的吵闹,他深藏在骨子里的少爷脾性,或许还不会过早地显露出来,可此时的面色已然明显全黑了一层,那一份与生俱来的相府嫡公子脾性,便娇生惯养一般地开了花,打着旋儿提前破土而出了许多年。
皇帝还未曾发话,他便已闯了出去,按着紫宸殿内临近门框的墙,闭着眼缓过又一阵失血引发的晕眩,对门外众人说道:“从前是哪位大人分管的造名册。”
温和而平稳的语气,给人一种错觉——相比起暴躁无法的黄勾,仿佛他才是真正领了圣谕,有权柄来处置外殿里绕着圈儿而不知该自哪里找起所谓“账本儿”的一干奴婢们的那一个“大人”,可其实,他什么也不是。
有奴婢大着胆子近前,捧上来一本儿账册,在门外伏跪下来,对着内里报道:“启禀大人,这......这是奴婢统管的一份造名册。”
又一名同样穿着宫服的奴婢跪下来,禀道:“这是奴婢的。”
紧接着,又一个,又一个......
外殿里候着的悉数小黄门将名册手捧过头顶的时候,黄意怜没有看见,旁侧那黄勾眼中一闪而过的,倒钩子一般的阴鸷戾气。
原本是要的造名册,却非要曲解成账本儿,且天子并未说明要用什么印,他却背着天子,将皇帝的意思改了三改,欺上瞒下,传达到那些小太监的耳朵里,自然便自以为皇帝要的是账本子,更做不好差事。
不在其位便罢了,既在其位,岂可以尸位素餐。
差事,明明可以好好地去做,可以温温和和不伤人心的去做,却偏要如此喊打喊杀,大喊大叫地逼着人的性命去做,竟仿佛他才是那个执掌人人生杀予夺的帝王一般,既不需要动手做外面的活计,又分明将满地的小太监们恐吓得丢了魂魄似的。
从前做相府公子的时候,他便极为恼怒这般既“无心”也“并非刻意把事情搞砸”的奴才,再者,相府里胆敢养出这样的奴才,无需他动手,身为凝州相国的母亲便会先处理了,自然,不必他亲眼见了血。
当然,彼时的黄勾若当真跪到他面前,尚且还算是奴才,反观着如今,黄意怜却不得不依着礼,跟着前头跪在地上的一群小太监们一样,也称这样的人一声“大人”了。
对这个对面而立的“大人”,黄意怜却不曾流露出丝毫的不敬,依旧表出礼敬的姿态,藏好了眼底最深之处的不屑与不甘,温和躬了个身,瞧好了一圈儿的“账本子”,便转回内殿,预备着复皇帝的命去。
里头,皇帝也瞧着他办差事的风度,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却未发话说一些什么,只是拍了拍案上,示意他已然可以将造名的册子放入御案上。
“奴婢禀告陛下,”他跪了下来,极符合宫规礼制地,再一次将那一只嶙嶙白骨般的腿压在身子下,强压下一阵钻心样的疼痛,不曾发出一丝可能会失礼并惹恼了皇帝的呻吟,复温和地张出一脸笑来,对上首君王禀道:“外头候着的册子,全没有造名册。”
接着,朝皇帝摇了摇头。
皇帝猛地欲站立起来,却在黄意怜的眼神示意里,暗悄悄坐了下来,对着外面尚未曾听到二人交谈的黄勾,极不动声色地唤道:“黄勾,进来。”
黄意怜将他与皇帝暗自的密谋全隐在眸子底下,听着皇帝端稳下来的声气,垂眸观着地上最底下的那方白玉石,极为轻易地,便又见到自己那昨夜便已然穿透了肌肤的骨——真到了这个份儿上,才知道人间除了生死大事,什么事都不值得计较。
他于是没了脾气,也不再想与黄勾计较。
阖眸一阵,他似乎睡了过去,然而不知几时皇帝已然与黄勾密谈完了事,黄勾与上首之人对了一个眼色,紧接着极为狗腿地行了个千儿,直起身来便谢恩道:“奴婢领旨,这便带着黄意怜回去,等找着了造名的册子,再给他安一个住处,只是......”黄勾想了想,说道:“怕今夜走得太远,无法前来复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