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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4章 君子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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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酉时,绯罗宫朦朦的灯火一跳一跳地,闪烁着不知生死的光,秦执以额触着颜青榆的额,悄声问道:“若我死后,卿可还追我忆我,怜我念我吗?”

倏地,颜青榆睁开了眼。

昏昏沉沉的神智,仿佛是阵风漂浮在幽冥阴森的鬼门之前,却不等阴差执起紧拷着她的锁链,那趋前三步的牛头阴差,背对着身后的奈何桥,听不见人间的秦执一声声执念呼唤她回神的言语:“阿榆......若我死了,将来黄泉下,你还会记得我吗?”

一字一句,刺入心扉,那飘摇半空浮云一样的神识,仿佛忽地生了腿脚一般,离了幽冥殿,扑倒牛头人,渡过奈何桥,追回人间世。

倏地,颜青榆睁开了眼。

她一把推开秦执,双眸仿佛被花刺刺得深痛,欲眨非眨地望向对面秦执上衣的土黄颜色,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看着身前之人被她亲手推搡在地上,双掌下意识地撑在淡紫色珍珠粉撒缀的玉砖上,却难言一字。

赫连钧往后扬了扬手,禁军们观色而动,扑上前来将方才一路端着的刑枷枷上秦执的头颈、双臂、双手、双足与双腿。

之所以如此周全,不过是防备他原先是个江湖大家,不敢以轻慢。

秦执只怔怔地望着颜青榆,身上冰冷的寒铁温度并没有惊起他的一缕反抗,而只是怀念一般地一遍遍沿着她的眉骨鬓发描摹这个人的容颜,唯恐死刑后自己在幽冥路上,会绝然忘了师妹,若真如此......那便是此生永难谅解自己之愧疚了。

赫连钧脚步并未迈动,瞬移般的轻功到了秦执面前,沉声说道:“陛下的旨意,娘娘醒转身痊后命秦执即刻押入刑房,行刑。”

这声行刑,秦执原本以为,等待着自己的不过是一死而已。

赫连钧为防止他的疑心与反抗,并未曾告诉秦执,等待着他的原是一道宫刑,而是命人急切地装上两辆马车,一辆,载着他自己,一辆,载着重枷囚锁的秦执与六名禁军,随行押送之人若干,都是出自禁军处。

两辆马车,身后跟随着的禁军却已近百,仿佛是押送一个重案之祸首一般,令禁军看过文牒之后,往九门外东侧的护城河沿路行去,送往内侍的刑房。

马车走出七里外,已沉入睡中的秦执忽地被外头吆喝与马嘶的颠簸声中惊醒,似乎听见一声极微弱的唤:“造坊司白桦,求见赫连钧大人。”

如蚊呐一般的女子声息,隔着冰冷的铁链被风吹起了轻帘,映入秦执眼帘的,便是一个近乎被洗得煞白颜色的极浅淡宫装,看来......本色似乎是嫩黄的春柳色,又见她怀着莫大的孤勇独身一人横臂拦在赫连钧马车前,求恳般言语。

赫连钧仿佛也才睡梦惊醒,有些愠的声音自前头马车处传出,含怒隐威地沉声:“奴婢有事,跪往绯罗宫,你们中宫的颜娘娘夜里方醒,”说到这个醒字,无意识往后瞥了秦执一眼,转回头来便接道:“现下无事,娘娘想必已然万安了。”

尘沙和着傍晚昏黄色的风一同袭向对面白桦的衣裙,她隔着中裤跪在褐色尘沙里,双膝磕在上头,不顾划伤流血的险情接着禀:“内廷司副使李烨,使唤手下的小内侍们,猥亵我造坊司中侍候的姑娘们数十之众,眼下紫宸殿有事,颜娘娘宿病方痊,奴婢不敢私自惊扰,只得连夜求见卫尉大人,求赫连大人为我们微者做主!”

赫连钧紧了紧手里握着的圣旨,明白里头写着的,是要在今夜子时以前,完成对秦执的宫刑,他眼下纵使有心去管这小奴婢的事,却并无时间。

“去给公子去信,”赫连钧掀开垂帘对外吩咐道:“命他接令前来见我,并......”赫连钧轻眼瞧了跪在自己马车前的姑娘一眼,又吩咐外头:“夜深天冷,你们将这白桦姑娘原路送回造坊司,若她敢诉,命写一纸诉状,呈上绯罗宫。”

外头应喏的声音远了,一队禁军数十人,护送着白桦一人,执了禁军卫尉赫连钧的令,又按原路西行,往皇城九门处去。

西向,一道道灰败的墙垣尽头,连接着皇城外门朱雀门,秦执趁着马车垂帘尚且未被风放下的空隙,禁不住往外瞧了一眼,便见到一排平直到近乎苛刻的墙砖,九尺一方地各挨着各,连了数十道,而各道墙垣均有上百个红砖外的白墙皮脱落,令秦执极为纳罕——即便是相府外墙,也不至如此寒酸,如今这天子禁城的外垣墙,居然简素到了连外装白漆都不屑一顾的地步,这究竟......是天子之心傲慢至极,还是经手的人办差出了误,另有十三处墙垣......甚至还破了砖头大小的空洞,而沿着此处墙垣往外展目,望不见尽头的长垣尾,接着白桦浅黄色的衣裙,栩栩如生地仿佛回响在眼前。

许是禁军走了太远的缘故,他并未望见皇城外门朱雀门,只隐隐望见了白桦远去的衣角,车帘便坠了下来,秦执看不清远方的黄沙,因而问道:“赫连钧大人,这不是去往刑部的路。”

走在前方的马车闻声一沉,赫连钧令人对后喊话道:“是不是的,到了地方公子自然便清楚了,”接着,又喊道:“我们大人奉的乃是天子的差,如行有误便是欺君,公子且见谅吧。”

秘密押送秦执的一路上,赫连钧阖眸顿想起临出紫宸殿前,天子的话语:“不去刑部,改押河道刑房,另命子时前行刑完毕,但......”

天子如鹰隼般的目紧盯着地上跪着的赫连,周遭的空气忽地仿佛将被抽干一般,窒息样的压抑沉下来,帝王的气息紧随而至:“不许弄死人,给带回来。”

给带回来的意思,是要求行刑完毕后,将秦执照原路押送回禁城向天子复命,赫连钧思及内侍们行刑后必要度过的生死关头,对上禀道:“夜深,秦执乃江湖中不二高手,臣恐不能为制,故请旨陛下,求折其骨,以为拘锁,并请旨刑部,临刑前挫其骨气,销其锋芒,请下官员入刑房,鞭责一千以杀威。”

上首的帝王度意,说道:“朕闻江湖之士,出气于琵琶之骨,爱卿自生度量,究竟要洞穿,折断还是锁骨,皆由你做主,但只许伤人,不许死人。”

圣旨上寥寥数语,只说及命下河道刑房,执宫刑,此等干预细节并未言及,唯有赫连钧知悉,天子之心,意欲赦秦氏子一命,以为转圜。

西向的黄沙漫漫,将秦执所坐的马车车帘再度扬起,他凝望白桦归去的眼眸忽而一颤,想起此处并非是中州刑部所该行进的路线,对外头大喊道:“停车!”

身侧两名紧拽着锁链的禁军,将他的双手拉紧在各自的手里,闻声便知不对,为防止陡生变故,将手中铁锁往自己的方向拉拽,秦执的小臂不受控制地往两边去,他眸底阴沉的光陡然翻出,丹田之气顿时充入掌中,一左一右,向着两侧袭去。

车厢内“咚”“咚”“咚”“咚”四声,两名禁军各自向着车门方向摔出去,手下的气息尚未来得及聚拢,又重被秦执所执真气摔在地上。

前一名禁军“哎呀”一声过后,将双手拉开架势,尚未来得及运足真气于掌心,便已被摔了出去,后一名禁军咬牙隐忍过被摔在马车上的骨节剧痛,起身方要出手,即被秦执又一阵袭来的真气力道强行掼了出去,险些隔着车门摔在黄沙地上,为马车的车轮碾压,成了轮下尘泥。

“赫连钧!”秦执站起身后,对着车帘外的方向,运起内力传音入密地大喊道:“皇帝给你下了什么旨,平白你因何瞒我,分说清楚——!!!”

赫连钧阖眸养神的双眼一震,耳中源源不绝的真气皆来自于身后秦执传出的声息,他暗探此人武功身法绝高于自己数倍,单打独斗,自己也一定不会是他的对手,于是隐忍下心中怒火,对后轻言道:“陛下秘旨,请恕为臣者不能奉告。”

跟着,对随行马车外围的数百禁军下令近乎耳语一般地轻声下令,以避开秦执耳目:“去后面马车,将罪人捆绑起来,暂押入河道旁内侍值房,快些!”

马车内余下四人见状,即刻起身来欲扯动秦执双足及臂、头铁锁,被秦执一道七成内力的强力震开三尺远,众人将围上来,便听见秦执有些微卑苦之意的冷嘲自身道:“我以赫连君为友,以为君子坦荡荡,不想君以计谋我,意图害命!”

言罢,将一股沉蓄了十余年的真气沿着体周爆发出来,聚成一个刺眼光圈,来人只觉得沉在秦执外围的这道光圈温度灼烈,如人接近一定要被晒成一滩泥水不可,加之光刺一般,使人睁眼如盲,照得长夜如白昼,纷纷不敢接近。

白光破开车顶,缓缓上升到半空,赫连钧下了马车,见着身后异温光晕猛然回头,便听秦执又笑道:“我等江湖儿女,从来有账清算,不会留待到十年以后,你若真是个君子,不欲累及手下苍生,即命余人等退后,我与你沿着这片沙地同战一场,若我战败任你处置,若我战胜......你便将皇帝计策告知于我,并放我离去,应是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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