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越瑶从梦中醒来。
顾不上旁的,她先去找微生舒。
怎么说呢——她知道微生氏素来以术数占卜见长,在其还未聚族隐世而居的时候,甚至一度被尊为“天命世家”。
但微生舒很少用这方面的能力。他似乎很不喜欢预言命运。
所以方才他主动探寻他人因果,已经算是一件奇事;之后所表现出的严肃及郑重,则更是奇上加奇。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牧越瑶难免有几分忧虑。
但等她瞧见明晃晃杵在不远处的微生舒。
……她的忧虑似乎有点多余。
一身玉檀色宽衣广袖的男人意态潇洒地跪坐于林间空地,丝毫不知道避嫌地揽着昏睡中的小质子。之前那种凝重而严肃的神情已经不见了,他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模样,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另一边,叶二小姐和六皇子还惨兮兮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与小质子的待遇相比,真是悲伤到令人落泪。
牧越瑶撇了撇嘴,心想:没眼看真是没眼看,怪道凡人常说老房子着火——
被念叨的人朝她看了过来,打断了她的腹诽。
“处理好了么?”
牧越瑶轻巧地从斜倚的树干上跳下,衣裙翩跹间落地站定,“有我出马,怎么会有解决不了的梦境?”
也就是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陷在梦境中的另外四人也渐渐醒转。
萧凛最先从地上坐起来。不得不说,他醒得很及时,因为就在下一刻,捆在叶冰裳身上的藤蔓自行干枯断裂,素衣姑娘在半昏半醒间双膝一软,眼见就要摔在地上,好在被他上前一把扶住。
“……殿下?”
“嗯。别怕,是我。”
“这是……哪儿?”
“这里是南郊,魇妖把你们掳来了这里。”
“我想起来了,确实是妖怪——二妹!殿下,二妹妹为了救我也被抓了,你有没有见到……”
“你别急,她就在那边。小心些,我先扶你下去。”
于是黎苏苏一醒来就面对了梨花带雨的美人姐姐以及客气有礼的师兄姐夫。
然而原身叶夕雾与叶冰裳关系尴尬,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应付后者的感谢;而且对着萧凛那张脸她就忍不住想喊师兄——多年旧习真的很难改。
好在关键时刻,那个自称牧越瑶的小姑娘凑了过来,打断了对面两人接下来的话,成功救她于水火。
“苏苏,我拉你起来。”在叶冰裳伸手之前,牧越瑶抢先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黎苏苏先对叶冰裳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才转向对面的姑娘:“谢谢——呃,你叫我什么?”
“苏苏啊。你在梦里不是这样介绍自己的吗?”牧越瑶天真一笑,“梦里的想法可不会骗人呢。”
“哦,你说那个……”
不不不这不是救她于水火而是陷她于新的水火!
黎苏苏紧急补救:“哈哈,其实是小的时候乳娘起的小名啦,我觉得还挺好听的,有时也会用一用。”
牧越瑶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点头道:“我也觉得很好听。那以后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好啊。对了,你说你是国师的下属,可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因为我之前不在盛都,是这几天才来的……”
近处,两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来回试探;稍远的地方,萧凛将自己的外衣披在叶冰裳身上,温声关怀。
澹台烬就是在这样烟火气满满的氛围中醒来的。
意识回归的一瞬间,他先感到的是环绕在身侧的暖意:不得不说,是一种很新鲜的体验。
然后他睁开眼睛,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人揽在怀里。
——这感觉就更新鲜了。
“微生舒?”
“嗯。”微生舒搀他起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澹台烬站起身,摇摇头。
他没觉得什么不适。至于从梦境脱离后的几分晕眩,他并不放在心上。
“没事。——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感谢你养的那只小乌鸦吧。”微生舒替他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灰,“如果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一定记得叫我,知道吗?”
澹台烬垂眸,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系的平安扣。
“没什么危险。”这算是一句解释,只是语气过于平铺直叙,就显得毫无情感波动。“我生来无梦,魇妖控制不了我。”
微生舒算是发现了,小质子看起来漂亮荏弱得像朵花儿一样,实则很有些凉薄且锋锐的性情。他渴求着生,却不会畏惧死。他天生就没有“畏惧”这种情绪。
或许,自己也不必总想着去保护——
种种思绪不过一瞬,他接过话来:“梦是心有所思,是求而不得。不做梦,也没什么不好。”
他不再说这个,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方才我来的路上,还遇到了你的一个故人。你想去见见她吗?”
澹台烬还没说什么,萧凛却先走了过来——在微生舒与澹台烬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安抚了未婚妻,查探了四周,大致明了了如今的情况。
“此地不宜久留。”他向澹台烬颔首致意,又转头对微生舒说,“魇妖随时可能回来,我们还是先离开为好。”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离得近些的黎苏苏自然也听到了。
她不禁点头:没错。包括小魔神在内,这里可是有两个看上去很脆实际上真的很脆的凡人。而她自己——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再感受一□□内稀薄得让人心酸的灵力——也完全不足以硬刚梦妖。
果然还是先溜为上!
微生舒却说:“你们先走吧。我和澹台殿下还有些事要处理。”
黎苏苏:——支起耳朵!
但微生舒却没有要说明的意思,而萧凛竟然也不问。
“什么事什么事?”她只好自己上前几步,热情道:“我也可以帮忙!”
微生舒微笑着指挥牧越瑶:“阿瑶,你来扶一下二小姐。”
黎苏苏受宠若惊:“啊?我没事,不用——”
然而“扶”字还没出口,她就听旁边的小姑娘清脆地应了一声“好嘞!”
紧接着、毫无防备地,黎苏苏只觉得腰上一紧、眼前一晃、视线倒转,余光中倒立的景物飞速后退——
她竟然被人扛在肩上跑了!
。
黎苏苏大惊失色,挣扎着试图自救。可扣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稳如泰山:天知道一个小姑娘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等~”她不死心地采取语言攻势,一开口却先被颠出了波浪音:“——等~啊~放我~下来~”
闻听此言,牧越瑶嘻嘻一笑,跑得更快了。
转瞬间,她就扛着肩上的人越过树根、踩过苔藓、跳过蘑菇,飞速消失在茂密的丛林中。而黎苏苏自救兼求救的余音也随着两人的身影一起渐去渐远……彻底不见。
萧凛:“……”
叶冰裳:“……”
眼前一幕堪称兔起鹘落、鸡飞狗跳,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言语。
澹台烬却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看见叶夕雾倒霉似乎让他觉得很是愉快。也不知道这位叶二小姐什么时候招惹到了他。
萧凛回过神来,颇为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他恪守礼仪,并不去随意探询别人的私事;再者,他见过微生舒的能力,故而也不担心对方会在魇妖手中吃亏。因此仔细叮嘱一句“小心”后,便护着叶冰裳走了。
很快,魇妖的结界中便只剩下两人。
澹台烬看着四人先后离去的方向,说:“你——”
微生舒猜他是要问“你说的故人是何人”。
不料,澹台烬说的却是:“你叫她‘阿瑶’。”
微生舒不明其意,便不曾开口,听他继续说:“那为什么你还是叫我‘澹台殿下’?”
这句话可说得上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微生舒着实愣了一会儿。
等反应过来,他又忍不住想笑。
太可爱了——他在心里说:怎么会有人这么可爱?
“好。”于是他边笑边道,“那以后我叫你‘阿烬’,可以吗?或者……你更喜欢我叫你‘小烬’、‘烬烬’?”
这三个名字在澹台烬听来没什么区别。不过考虑到说最后两个名字时微生舒语气里若有若无的一点揶揄——
“第一个。”他谨慎地敲定自己名字的叫法。
微生舒笑着点头,表示自己虚心接受意见,又拿话逗他:“不过我以为,你会先问‘故人’是谁——所以果然还是名字更重要一些吗?”
当然不是。
他只是已经猜到了微生舒说的是谁。
澹台烬认真端详脚边的一朵红色斑点蘑菇,慢吞吞地说:“月莹心。——你见过她的梦境了吧。”
否则也不会称呼她为“故人”。
“浮光掠影而已。”微生舒没有否认。
“她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人。如果你想知道你的过去,我可以带你入梦,去见见她的记忆。”
***
茂盛的丛林深处,树干与枝叶都透着湿漉漉的浓绿。
月莹心还被困在藤蔓中,只是脸色已经不再枯槁憔悴,神情也没有了悲伤恐惧。
她恬然地闭着眼睛,仿佛只是在树下小憩。
光影惝怳迷离,时光无声回溯。
她又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那时的她正与兰安一起,热热闹闹地陪着公主说话。
忽然,有一只蝴蝶从外面飞进来,停在公主指尖。公主将手抬起,仔细听着什么,而后露出一个略有怅然的笑容。
“我知道了,谢谢你来告诉我。”公主说。“可我是夷月族的公主,为了部族,我不得不去。”
蝴蝶飞走了。
“莹心和兰安只为公主而生,公主去哪里,我们就陪您去哪里。”那时的她们这样说。
于是她们随着公主一起,来到了千里之外的景国王宫。
景王是一个年轻而儒雅的帝王。
他将公主视若珍宝,公主也很快真心地爱上了他。
他们一起作诗、赏花、出游;在景王的笛声里,公主跳起夷月的舞蹈,发辫上的银铃在阳光下清脆地响。
叮铃……叮铃……
银铃声像温柔的水波蔓延过其后数年的时光。
公主怀孕了。景王一针一线地给还未出世的小婴儿做起衣服。
公主临产了。在忙碌而焦灼的气氛中,没有人发现天上的阴云何时聚集。
“公主!”
“啊——”
“娘娘!柔妃娘娘!”
“来人啊!公主,公主!——太医!太医!”
银色的小铃铛滚落在地上,碎裂成模糊的雾气。
在一片赤红里,孩子降生了——公主死了。
她浑浑噩噩地跟着兰安向景王求情;失魂落魄地随着兰安去到冷宫,照料被丢在那儿的、被视为灾厄和不祥的孩子——
那个杀了公主、却又是公主留存于世的唯一血脉的……怪物。
梦中的莹心伤心又绝望。
她看不到有两个人一直跟在她身旁,不远不近、如影随形。
微生舒看着莹心端着木盆到井边洗衣,转头从澹台烬手里抽走了那一角残破的红纸。
红纸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几个吉利的字眼,那是礼部为刚出生的小皇子选取的名字。
但这些字注定用不上了。颓丧的景王直接将它们扔进了火里,只留下一角残片、一地灰烬。
澹台烬就是在那时俯身捡起了幸存的一点红色纸片。
他好像出神想了些什么,把纸捏在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但其实他并不觉得难过,只是有些恍惚,以至于微生舒从他手里把纸片抽走,他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还空空地搓了几下手指。
微生舒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澹台烬低头看了看。
他不理解微生舒为什么突然牵他的手,但不妨碍他有样学样地反握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手上多出来的那点温度好像蔓延到了心里。他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可这么一想,却也奇怪——刚刚他为什么会觉得冷?
澹台烬因迷茫而陷入沉默。微生舒只是握着他的手,也不说话。
在他们眼前,两个忠心耿耿的侍女已经陷入山穷水尽的绝地。兰安终于下定决心要潜出宫去,到夷月族求援。
她摘下身上的最后一件首饰,将那副简薄到可怜的耳坠与幼小的孩童一起托付给一同长大的、她一向视为妹妹的莹心。
“我一定回来,一定会把你和小殿下接出去!等我!”她说。
这一等就是十几年。
兰安再也没有回来。
莹心的希望在等待中慢慢变成失望。
她的失望浸在漫长的痛苦中,终于酝酿为怨恨。
你为什么不回来……你怎么能不回来?!
兰安——兰安!
看着那丝丝缕缕的心魔雾气,微生舒叹了一声。
他不会将人往坏处想,因而并不断言兰安着意背叛。他只是叹天命无常。
在冰冷而残酷的王宫,两个弱小无助的姑娘注定护不住这个被生父厌弃的孩子。
倒是澹台烬依旧无动于衷。哪怕看到曾经的自己被人轮番欺辱,他也只是冷静而冷漠的旁观。
世人的悲苦不能打动他,他自己的悲苦同样不能。
但他注意到微生舒在仔细打量那几个为首的少年。
“脸上有疤的应该是澹台明朗。这个胖子是萧凉。”他说。“——你看他们做什么?”
微生舒袖手道:“帮他们相相面。看他们以后会怎么死。”
澹台烬没放在心上——微生舒说得随意,大概也只是一句玩笑。
周围的场景再度变换,几步开外,梦境里的莹心已经从澹台明朗派来的内侍手中接过了毒药。
这是她决意毒杀他的那个晚上。
也是她最后清醒的那个晚上。
“梦境要结束了。”微生舒说,“我们出去吧。”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缕紫雾无声无息地摸过来,在澹台烬腰间一绕,瞬间带着他消失在梦境中。
微生舒手里一空,等再环顾四周,不管是人还是妖都已经踪影全无。
他皱了皱眉,微一动念从梦中脱离。
澹台烬依旧如入梦前一般躺在一旁,神色平静、气息平稳。
只是在他心口的位置,多了一朵梦魇般诡丽的花。
似梦非梦、似真非真之间,一串妖媚而阴毒的笑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还以为你们两个都是心如顽石,无悲无喜呢。”似乎是知道微生舒不好对付,魇妖并不现出原形,只以言语挑衅:“可再硬的石头,到底也被我找到了缝隙——没想到,他这样一个天生没有七情的人,竟也会有在意的东西。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已经足够了,总算不辜负他那一身悲惨的回忆——”
微生舒冷冷道:“滚出来。”
魇妖咯咯一笑,“他害怕的东西,我马上就要见到了。你呢?你敢不敢让我看看你的过往和畏惧?”
它得意道:“我就在这里,若你有本事,尽管来抓我吧——”
说罢,它的气息完全消失在结界之中。
它遁入了梦境。
这凡尘俗世啊,真是魇之花最好的养料。
它不信世上真有人七情不动。
它会在梦魇之中等待着它的猎物。
***
澹台烬睁开眼睛。
一旁,景王与柔妃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景王欣慰道:“听说烬儿在逍遥宗的外门弟子中道行出众,资质更是出类拔萃。”
柔妃轻嗔:“学着玩儿也就罢了,怎么,你还真想让烬儿去修仙啊?”说罢,她自座中起身,走到他面前,“……让阿娘看看。”
她轻轻抚上他的脸,掌心柔软而温暖,话语中满是关怀与疼惜,“出宫这些日子,还真是瘦了一大圈。”
澹台烬迟疑道:“……母亲。”
他知道她是自己的母亲。
但他又觉得,他不该称她为母亲。
他的母亲分明已经……
已经怎样?
他想不起来了。这念头好像只是一阵毫无来由的心神不定。
“来。”柔妃亲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澹台烬低头一看,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桌边,面前的碗里,菜肴堆起小山。柔妃还试图往上再摞一筷子鸡肉。
景王在一边笑,侍立在一旁的兰安和莹心也弯起了眼睛。
“公主,用这个。”可怜的鸡肉还在“山顶”摇摇欲坠,御厨又送了菜品过来。兰安机智地顺手多拿了一个碗,帮自家公主解决了给儿子夹的菜堆不下的难题。
澹台烬只能看着另一个碗里的饭菜势不可挡地“拔地而起”。
景王对上他的目光,笑着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也确实瘦了好些,可见外头到底不比家里。既然回来了,就多吃点。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重要。”他饮了一杯酒,乐呵呵地说,“对了,还有件事要让吾儿知晓——在你修行期间,为父给你定了一门亲事,新娘乃是盛国大将军叶啸之女。”
话到此处,景王放下酒杯,叹道:“盛景两国常有龃龉,此番结秦晋之好,以后也能少些刀兵。”
柔妃放下筷子,含笑道:“阿娘本不想给你草草定下婚事。不过如今你既为储君,婚事便关乎国本。叶家大小姐知书达理,还是个大美人,我想烬儿你会喜欢的。”
——叶家大小姐?
——是……谁?
奇怪的恍惚感又来了。
但他的嘴快过意识,不等他想明白,就已经说:“……全凭父王母妃做主。”
太阳照着亭下水波,漫射着令人眩晕的光泽。柔妃娴静秀美的面孔在这散落的光线中忽近忽远。
她笑着问:“烬儿,此番去逍遥宗修行,可有结识什么青年俊彦?”
他听见自己说:“盛国六皇子萧凛,与孩儿相善。”
景王的声音也好像在水波里摇荡:“……巧了,这次送亲来我景国的正是萧凛。你可与他好好亲近亲近……”
水坡、亭台、桌椅,一切都消失了。
他正与萧凛并肩走在长廊上。
两旁的宫人见他无不俯身,道一句:“恭喜殿下。”
萧凛笑着对他拱手,似乎还说了什么,但他没能听清。
他看了看身上的婚服,发现自己站在了大婚的宫殿之中。
正红的囍字贴在窗上,龙凤双烛高高燃烧。宫殿寂静,周围弥漫着淡淡的椒泥清香。
一个穿着靛蓝缉边大红织金绣凤锦缎衣裙的女子坐在拔步床边,盖头四角坠下灿金色垂缨。
澹台烬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
空空如也。
他似乎忘记了一些东西——他究竟忘了什么?
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风,吹得新嫁娘的盖头轻轻晃动。澹台烬走上前去,在碰到盖头的一瞬间,又猛然缩回了手。
不,这不对。他想。
什么不对?一个声音问他。
——哪里都不对!
就在这五个字浮现于心中的刹那,殿中骤起狂风,径直吹起了那赤红的盖头,盖头之下——
亦是空空如也!
那一身火红的嫁衣如抽去筋骨一般委顿下去,顺滑的绸缎流淌在被面上,浓稠的、腥臭的……血。
澹台烬抬头看去。
他看到面色苍白如纸的柔妃。
青斑爬上她秀美的面容,她睁着眼睛,眼仁泛着诡异的青黑。
她已经死去多时了。
鲜血浸透了她身下的被褥。
“不……”他倒退一步,只觉眼前的一切奇诡地扭曲起来。
“你这个弑母的孽畜!”暴怒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他转身看到了提剑而来的景王。
澹台烬在一片混乱中喃喃自语:“不,我没有害死母亲……”
可他的母亲已经死了——不是的,她不是死在这里——她死在哪里?
他也不应该在这里——他在哪里?
然而剑锋已毫不留情地向他斩来。他倒在地上,感受到剑刃入骨的剧痛。
可是没有伤口。
既然没有伤口,血又从哪里来?
他张开手,鲜红的液体淋漓淌下,他已经分不清是生母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
靛青色的褶裙从他面前经过,是兰安和莹心。
他抬手扯住兰安的裙角,后者冷冷挣开,厌恶地俯视他,扔下一句“怪物”后,带着莹心离开了。
总是如此、一直如此,所有的人来了又去,他永远被憎恶、永远被放弃。
他不知道什么是痛苦和恐惧啊。
可是——
“别走。”
为什么他不愿再被人厌弃?
“……别走。”
为什么他不想再孤身一人?
一个修竹般的身影站在了他的面前。
“方才那黄粱一梦中,父慈子孝、众星捧月的滋味如何?”那人问。
“可那都是假的。离开了虚妄梦境,没有人在乎你,更没有人会爱你。”那人说。
来者在他面前蹲下。那张属于萧凛的脸上露出浅薄而讥诮的微笑。
“一直以来,你都在模仿我。希望和我一样,得到他人的认可。但方才在梦中,你已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父母的疼爱、唾手可及的王位……真是令我都羡慕的人生。”
“但是——”“萧凛”凑得更近了些,好似在认真端详他的神情,“你真的能感受到快乐吗?”
不对。萧凛不会说这样的话。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说这样的话?那个细小的声音这样反问。何况他说错了吗?你确实感受不到快乐——
澹台烬抬手捂住耳朵。
这没什么用,因为“萧凛”的声音还在继续。
“若没有你,你的母亲不会惨死,你的父亲不会痛失所爱;兰安不会蹉跎岁月,莹心不会受尽侮辱——他们都是你最亲的人,可是他们都恨你。”
不。他从没想过要害他们——
耳边“叮铃”一声脆响,声音很遥远,但又好似近在咫尺。
那是什么声音?像是玉石环扣在轻轻碰撞——
平安扣。
“……带上这个……我会去找你。”
“如果再遇到……记得叫我……”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挣扎着浮现,又有一股力量强硬地想将它禁锢泯灭。
他在这激烈的争斗中头痛欲裂,终于抓住了来不及溜走的一缕灵光:那是一个名字。
“微生……舒……”
刹那间,这三个字彷如一柄利剑,转瞬破开蒙昧的记忆!
澹台烬闭了闭眼睛,再转头看看周围的一切——“梦境?”
“是梦境。”一个熟悉的温和声音出现在身侧。
“萧凛”脸色难看地退开了。微生舒在他旁边坐下,“在找我吗?”
刚才的痛苦耗费了太多力气,澹台烬喘了几口气,勉强挤出两个字:“……魇妖?”
“魇妖编织的心魔幻境。”微生舒说。
他亲昵地覆上他的手,一双琉璃般的眼睛平和地看着他,“你害怕吗?这样的过去和未来,这样被人怨恨着的命运?”
“我——”
“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的况后海月?”微生舒轻轻一笑,“其实你那时并没有什么感觉,对吧?其他人的生离死别、悲苦怨憎,在你心中引不起一丝波澜;尘世间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于你也如同过眼云烟——你只懂得保全自己,根本不懂得、也不在乎他人的痛苦。”
澹台烬的面色骤然苍白。
这类的话他听过太多了,比之更怨毒的诅咒他也听过太多了。
可从没有一次——他竟会因为几句话而感受到近乎窒息的痛楚。
“我懂……我都懂。”
撑在地上的那只手用力到青筋暴起,他几乎是活生生从心中剖出了一句染血的悲鸣:“我只是、感受不到——”
“你真让人觉得可怜。”微生舒神情悲悯,“你虽然活着,却体会不到一丝美好,甚至连痛苦都无法感知。你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给他人带来灾祸,让人厌弃憎恶。所以,你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微生舒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声音低缓而温柔:“但至少,你的母亲不曾怨恨你,她至死都爱着你。你想去见见她吗?听她亲口对你说,她很爱你——她会从这种命运中拯救你。”
相信他吧,他从没害过你,也从没恨过你。
不,别信——
相信他!
微生舒又靠近了一些,澹台烬往后一靠,几乎要被逼到床前的脚踏上。
他感受着对方拉过他的手,然后,一个冰冷的物事落入他的掌心。
他握了握,又低头看了看。
是一把开锋的匕丨首。
微生舒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你还在等什么?”
对啊,他还在等什么?
他想起无数个寒冷饥饿的夜晚,想起被他摔碎的琉璃神女,想起他咽下那些碎片时剜肉剔骨般的痛苦,想起数不清多少次濒临死亡的瞬间。
无边黑雾中,苍白燃烧的巨大双眸凝视着他。它说:“你要尝尽人间的苦楚,汲取无尽的怨恨;你背负着命定的诅咒,注定不得善终。当你的痛苦达到巅峰、生命走到尽头时,我会来接受你的献祭……”
可如今,他不想再等了。
他的手握紧了那冰冷的凶丨器。
微生舒坐在一边,温和地用眼神鼓励他。“萧凛”也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他。
他——
他的举动终结于一声清脆的“咔嚓”。
不是匕首割破喉管的声音,而是人的颈骨被折断的声音。
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咔嚓”一声扼断了“微生舒”的脖颈,然后再一下,扭了“萧凛”的脖子,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微生舒”与“萧凛”带着凝滞的笑容倒了下去,在半空中崩解成一缕缕黑紫色雾气,雾气中传来魇妖的尖叫:
“不——你为什么没有被困住!你——”
尖叫戛然而止。雾气被粗暴地挤压成了一颗凝实的黑球球。
澹台烬:“……”
充斥在心中的颓丧与无望忽然全部消失了,他默默放下匕丨首,看着真正的微生舒从渐渐消散的黑雾中显露身形。
他不知道微生舒在来此之前经历了什么,只觉得那一身清雅的玉檀色都压不住对方裹挟的寒气。
第一次。他第一次见到微生舒如此具有攻击性的一面。
他一直以为微生舒与萧凛是一样的。但在这一刻,他忽然发觉,两人并不相同。
萧凛是和光同尘、霁月清风。
微生舒却是云霓涵虚、沧波无涯。云的悠然与水的柔软皆是表象,至于那背后是什么,没有人看得清。
又或许……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梦境幻化的一切已经随着魇妖被擒而裂解消散。他们又回到了结界之中。
澹台烬依旧坐在地上,盯着微生舒思索,微生舒却以为他被魇妖迷惑住还没醒。
“没事了。”微生舒干脆屈膝半跪下来,抬手给他看那颗魇妖小球,“你瞧,都是假的。”
然而澹台烬没注意那颗球。
他注意的是刚刚拧断假微生舒和假萧凛的那只手。
骨头折断的脆响音犹在耳——不,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十分清醒了。
他扶着树干踉跄起身,哑着嗓子说:“我……我没事。”
微生舒伸手搀了他一把,另一只手随意一招,变出一盏晶莹剔透的小冰灯,把小黑球塞进灯芯。
“给。”他把这盏独特的魇妖灯笼递过去,“虽然没什么大用,但好歹能照个亮。”
“没什么大用”的魇妖球球在小冰灯里愤愤地跳了跳。
但除了让灯芯忽闪忽闪地更亮了几分外,果然什么用都没有。
澹台烬接过小冰灯,正看着其中左冲右突的黑球,冷不防身体一轻,整个人就被微生舒背了起来。
“……”他意思意思地挣扎了一下,“我能走。”
“嗯,我知道。”微生舒表示“赞同,但反对无效”:“可是路不好走。”
澹台烬便不再说话。
最后的自刎被打断,梦境没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精神上的疲惫无可避免,此刻他确实有些神思倦怠。
周围那样安静。他只能听见草木被踩折、藤蔓被衣衫拂过的细微声响。
他摇晃着手里的小灯,看着幻化出的藤蔓和花朵如梦幻泡影般消散,看着那些被困住的人在藤蔓消失后一个个倒在地上,看着两人所过之处结界自溃,虚假的晴空碎裂成万千残片坠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各种各样或惊恐或哀怨的扭曲脸孔在残片中闪现,俱是情思忧惧、人心梦魇。
微生舒背着他走在这烂漫而扭曲、堂皇而阴诡的梦雨灵风中,解释道:“这都是魇妖之前收集的人间怨憎悲苦。”
怨憎悲苦。
熟悉的字眼触动记忆,澹台烬不免回想起那一页旧纸和那一晚的故事。
“悲苦怅恨……众生篱落。”他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你是想起了转生瞳么?”微生舒笑说,“这些远远不够的。生灵非独指凡人,三界皆是众生。三界的悲苦怅恨,区区一魇妖如何能容?或许只有传说中的魔神才能承当。”
“什么是魔神?”
“是所见的反面,是无相的世间。”
纷扬的梦雨被远远抛在身后,结界之外,仍是深夜。微生舒在这寂寥夜色中说:“祂是罪业中永生的神明,不入轮回,难以消亡,因生灵的恶念永无止尽。祂是混沌中黯沉的底色,所见皆苦,全无欢欣,因这世间于他不过永夜。”
“是吗?那听起来,永生也没什么好……”
说话的声音渐低渐无。几番波折下,心神疲惫的青年伏在他背上沉沉睡着了。
微生舒听着耳边平缓的呼吸声,轻轻一叹。
“你说得对,永生确实没什么好。”
“神太苦了……好好做一个人吧,阿烬。”
别去承担神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