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鸣章那点因为拿了好成绩如坠云端的不实感立即被撞回地面，他赶紧买票回了枫杨市。
等他到公寓时，已经五点多了，一开门见龙禹正在吃东西，他坐在厨房前的餐桌上，夹着一颗西兰花，咬了一小口，看见推门而出的俞鸣章时，脸上还是一片空白，似乎有点茫然，也有可能是菜不好吃。
见俞鸣章进来了，明显愣了一下，“不是说明天回来吗？”
按他们俩的原定计划，俞鸣章今天处理完学校的事，会在家里休息半天，明早再坐高铁回来。
“今天结束得早就回来了。”俞鸣章挂好书包，穿好拖鞋往里走。
龙禹：“吃饭了吗？”
俞鸣章摇摇头，其实连午饭都没吃，他听到龙禹说的那些话，连饭都来不及吃就过来了，生怕发生什么事情。
但现在看起来，龙禹似乎挺平静。
“哥。”他疑问地叫了声。
龙禹：“先吃饭，吃完再说。”
俞鸣章点头，往前坐了点，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盘没什么油的香菇西兰花，和一碗清汤寡水西红柿鸡蛋汤。
“懒得点外卖了，随便做的。”龙禹摸出手机，想点些吃的。
俞鸣章阻止了他，给他做了盘醋溜土豆丝。
两个人心里都憋着事儿，饭也没吃多少。
饭后，俞鸣章洗完碗，问他：“叔叔阿姨怎么说啊？”
“生气呢。”龙禹坐在懒人沙发上，翘着腿，一边看手机一边老实说，“把我撵回来了，说不想看到我。”
俞鸣章沉默了，他把碟子放在餐桌，挤了绿瓶的洗手液细细搓干净手指，慢慢做完这一切时，龙禹还半躺在懒人沙发上，一手握在膝盖上，一手翻看着手机。
俞鸣章坐到沙发底下，下巴放在他的膝盖上，感受着龙禹硌人的膝盖骨，“哥，对不起。”
“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也没有逼我跟你谈恋爱啊。”龙禹笑着说。
“是我妈跟叔叔阿姨说了，他们才会察觉。”俞鸣章的声音很闷。
“不是察觉的问题，他们迟早要知道的。”
“哥，要是我再长大一点，再强一点就好了。”俞鸣章也有点愧疚，他心疼龙禹这个时候还在履行着哥哥的责任，把错误往自己的肩膀上抗；也愧疚自己保护不了龙禹；他和龙禹差了六年的光阴，他一直再想要是龙禹可以不用成长就好了，等他六年或是三年两年一年……等他成长一点，他可以从龙家父母那里把人接手过来，再好好地养着，不让他做不喜欢的事，生病了就想各种办法带他去治。
“你长大了变强了就能生孩子啦？那你能生一个他们可能就不生气了。”龙禹笑了一声，腹部传来一点震动，他抬手摸了摸俞鸣章的头发，撑起身体，说：“这些都是哥哥需要面对的，你哥是个快三十岁的大人了，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小孩儿。”
“哥，你准备怎么处理啊？”
“明天再去求着他们原谅呗。”龙禹又躺回去，肚子上躺着一个脑袋，好像压得他的声调都低下来了，“多磨一磨，他们总会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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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的雨水又下下来了。
暴雨如注。
俞鸣章坚持要跟着龙禹一起去酒店找于霞夫妇，龙禹说了几句不用，也拗不过他，索性带着他去了，只是说让小崽在门口等着，等会儿再进去。
俞鸣章想着，自己现在跟着一块进去，万一人家父母看着带坏自己儿子的人，不是火上浇油吗？
便在那一层大厅拐角处的沙发上坐着。
龙禹便一个人进了爸妈的房间，“爸妈。”
门口没有人应。
于霞在看电视，龙健在看一份文件，没有一个人理他。
龙禹坐到他妈旁边，揽了下于霞的肩膀，说道：“妈，还在生气呢？”
于霞没理他。
龙禹又发动他厚脸皮的特性，“公主，对不起，不生气了。”
于霞扭开，说道：“你分手了，我们就不生气。”
“妈，哪有你这样，劝别人分手的？”
“你谈个女的我们就不劝你分手。”于霞把小番茄往碗里一砸，“你说说鸣章怎么这样，我们当初好心让他住家里，他就这么报答我跟你爸的？”
龙禹一下子没想到他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转眼看了下龙健的反应，这人仍然低头看他的资料，没有一点反应。
这下知道了，两人这是商量过了。
“妈，你这是说什么呢？”
“本来就是。”于霞继续说道，“当初是吴绮娜把他放这儿，我们是图她的钱吗？我们就当是做好事了，这些年给他花的钱都比吴绮娜给的多了不知道多少。”
“妈。”龙禹坐直了身体，于霞说话向来很跳脱，但基本都是善良的，从来没从他嘴里听到过这么刻薄的话，“当初你们让鸣章住家里，不也是觉得我自己一个人孤独冷清，觉得你们陪不了我吗？”
于霞被戳透了心思，也没再就这个问题争论，“反正我们不可能同意的。”
“我也不可能分手。”他说这话时，龙健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非要为了一个男的这么倔是不是？你以前多听话啊。”
“妈，你们以前让我别练田径，让我不许熬夜复习，我都理解你们是担心我的身体，我也都听了；但是现在我喜欢男的，也要阻止，这又是因为什么，难道我跟男的在一起也会死吗？”
“啪”的一声，龙禹刚吼完，就挨了一耳光。
于霞的眼睛中崩出一点泪光，让龙禹自觉有点说错了话。
“我跟你爸爸辛苦地挣钱给你治病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吗？”于霞瞪着跟他轮廓相似的眼睛，“你让我们体谅你的想法，你又体谅过我跟你爸的想法吗？”
龙禹被说得眼睛也发疼。
“他一个只上到高中的人为了挣钱，到处去跟人家学东西。挣了点钱，被人嘲笑暴发户的时候你知道吗？现在三高了，还是拖着身体每天坚持工作，就是怕你但凡有个意外，他就跟以前一样，没办法，没钱没有人脉，没法给你治病。”
“别说了。”龙健在一旁说。
“为什么别说，龙禹就是让你宠坏了。”于霞已经哭出来了，他看着同样双眼流泪的龙禹说：“这些年来觉得把他生成这样，对他又愧疚，要什么给什么，什么都给他准备最好的。生怕受了一点苦，我们这么辛苦，就是希望你走一条安全的，稳妥的路，你现在告诉我们你翅膀硬了要乘风破浪要披荆斩棘了？”
“我不怕这些。“龙禹说道，“而且——你们需要扭转自己的观念，不结婚不生孩子就不稳妥吗？既然你们觉得生了孩子养不好，为什么又强迫我一定要生？既然你觉得生出来基因会有问题，为什么又要我生？”
“你说这些是对我们有怨恨吗？”
“没有，我就是希望你们清楚，你们只是在我身上付出的太多了，现在接受不了我不按你们的安排走。”
“滚，滚出去。”于霞指着门说。
“我过几天再来。”龙禹擦了把脸上的眼泪，提脚走了出去，一开门，见俞鸣章正站在门口，跟那颗万年青几乎融在了一起，没关的窗户外，雨水像是武器一样砸了下来，似乎能闻到这人身上的寒气。
“哥。”他干裂的嘴唇微动，小声叫了句。
这么近，龙禹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于霞说的话，让他心疼俞鸣章，但是他同样也心疼自己的父母，只得苦涩地扯扯嘴角，“没谈拢，先走吧。”
说完，他便离开了，俞鸣章在身后想追下去。
就在这时，于霞从房间走了出来，叫了声：“鸣章。”
俞鸣章只能站住，转身见于霞红着一双眼睛，“阿姨。”
“鸣章，你进来我们谈谈吧。”于霞说道。
俞鸣章看着龙禹的背影已经进了电梯，电梯的数字显示下行，他想起了龙禹那双通红的眼睛和眼角没擦干净的水迹，很想追下去。
“你让他先冷静冷静，他现在脑子不清醒，你进来跟我们聊聊。”
俞鸣章只得跟着进了屋里。
于霞穿着丝质的衬衫，他比吴绮娜更散漫一点，说起话来如龙禹一脉相承的柔和又跳脱，“鸣章，你爸妈知道你和你哥的事情吗？”
俞鸣章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意见？”
俞鸣章摇了摇头，说道：“他们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有其他的意见。”
于霞抬起头来深长地打量着她，许久才说：“你爸妈都是有大格局的人，不然也不会把你一个小孩儿放在棚户区这么多年就为了培养你；我和你叔叔不一样，我们看龙禹看得紧，一步也不愿意他踏错。”
俞鸣章余光里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心想：原来你们觉得龙禹和我在一起是踏错了的吗？
他还是点了一下头，说：“我理解的，阿姨——”
“你爸妈早就有安排你出国的意思吧？他们说不不愿意出去？鸣章，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阿姨，这个我要跟龙禹商量一下，如果他觉得我也应该出去的话，我会出去的。”
就在这时，酒店下面响起了一阵吵闹声，穿过厚重的雨幕进入七楼的耳朵。
俞鸣章心尖一痛，立刻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
层层水迹堆叠在玻璃窗上，如同滚动的水幕，酒店后面的露天游泳池边挤了好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架着一个穿白色短袖蓝色牛仔裤的年轻男孩儿往里走；他无力地歪着脑袋，栗色的短发被暴雨浸润成厚重的黑色，形成一缕一缕的形状垂在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