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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心跳骤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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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前,龙禹刚情绪失控地跟于霞吵完,又被她赶走。

他脑子昏沉,于霞说着他们两人的付出,养一个孩子辛苦,养一个心脏病的孩子更辛苦,他想想也知道龙健一个低文凭的人,人到中年突然发奋冲事业受到的委屈和白眼有多少;还有他妈,因为经常帮龙健打点关系,没少被人说媚上欺下,长袖善舞的。

但凡想想,其中能够窥见的一丝一缕,都沉重得将他压得喘不过气,他只是习惯性地逃避这些而已。

于霞说这些让他愧疚,让他痛苦,终极目标就是想让他分手;但凡他不是个心脏病,但凡他少亏欠父母一点,也更有底气据以力争……

可是,天平的另一端是伤害俞鸣章,那也是他做不来的事……

龙禹刚从父母的房间出来,就见到俞鸣章垂着头坐在门口的树旁,他沉默的样子,仿佛比树叶的底色还要暗。

龙禹当时就觉心如针扎一样疼,他不动声色地说了声“回家”就提腿离开,到电梯时才看到他妈把人留住了。

龙禹知道小孩儿肯定少不了被找谈话,又疲惫到不想再折返,于是到底楼大堂等人。

他坐在靠后门的沙发上,明明是夏天,冷风却吹得人骨头都凉起来,雨水接天连地,刚落到地面就弹起又炸开,露天游泳池积了满满一水池的浑水;这里是枫杨市的繁华路段,车辆拥堵,开着雨刷宛如蚂蚁挪步;倒是行人稀少,有个打着雨伞,半截衣裤淋湿变色;有个穿着沉重的雨披,头垂着好像被雨水压得抬不起来。

不知从哪窜出来个小孩儿,约摸五六岁,在龙禹身旁撑开一把透明的雨伞,毫不犹豫地就踏进雨幕……

他在院子里东走走西看看,好像在找什么;忽然从假山后面跑出来一只又小又脏的博美,看起来像破损的电动玩具,小孩儿不怕脏,一把将它抱进怀里…

龙禹看着,不知不觉间扯出一个笑容。

那小孩好像丢了狗,还心有余悸,他把伞几乎都打在了小动物身上,转身快步地往酒店房间里走……

就在这时,脚底一滑,摔进了池子里,一人一狗,两具小小的身体砸进去又浮出来,小孩儿立马扑腾着双手,越陷越深。

龙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站在了雨幕中;暴雨像沉重的石头一样砸在身上,他跳进水池里,往中间游去,冲洗了整个城市尘土的雨水带着一股异味冲进鼻腔,小孩转着方向扑腾,他艰难找人的后背,期间还被抓伤了手臂,经过一番挣扎,才箍着小孩儿的腰 ,把人的脑袋撑出水面,另一手薅住博美往水池边游。

这实在是个体力活,中途还喝了几口脏水,终于把人送上了岸边;这时,酒店的工作人员也发现了,几个人冒着雨来帮他,接过小孩儿和狗,龙禹从水池边爬上来,还能听到心跳如擂鼓。

从泳池到酒店大堂也就两百多步的距离,龙禹每走一步都觉得脚步虚浮,耳鸣心悸,这其实只有两秒,但对他来说好像是个及其漫长的过程——他听不到耳边的雨水声,也看不到眼前的车水马龙,仿佛又回到了四年级的那个下午,一阵风从额头上拂过,阳光将他的皮肤照射得些微刺痛,写着“终点”的横幅从腿上滑过。

下一秒,他听到自己骤然坠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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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的灯光长亮,来来往往的医务人员步履匆忙。

于霞是随救护车来的,俞鸣章和龙健则被酒店派的车送过来;几个人身上都湿了一大片,衣物贴到身体也没有知觉。

当时,他们看到龙禹晕倒,从楼上冲下来时,人已经扶到酒店大堂内。由于这里挨着枫杨大学,其附属医院又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工作人员叫的急救很快就来了;几个医生立即判断出龙禹心跳骤停,一边做措施将人送到了医院急诊。

据现在已经一个小时了。

他们靠着墙站了又坐,坐了又站。

终于,医生出来通知他们,病人恢复了心跳呼吸,几人才松下一口气。

于霞始终泪眼朦胧,龙健则苍白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俞鸣章看着这一切,觉得这对父母恍若迎风摇摆的两根芦苇,再有一点打击就能全然将他们摧毁。

三个人里唯一看起来还正常点的就是他这个外人了。

等龙禹情况稳定下来,才从ICU转到了心血管内科的普通病房。

普通病房两个人一间,有点拥挤,俞鸣章把病房的一根方凳,一个折叠椅让给了龙禹的父母;只得远远看着龙禹带着吸氧面罩,监护器上显示着他的身体指标。

好几年前,吴余妍住院时,龙禹带他来过这里,那时候他的心情远远没有现在沉重。

折腾了半天,俞鸣章的双脚潮湿,像灌注了铅水一样,他就像那么一直看着龙禹的样子不想有其他动作,但是他又想到龙禹要是醒着,他会怎么做?

他终究挪动了双腿,出去吃了晚饭,又给龙健和于霞打包了吃的;送到病房时,两个满脸担忧的人也顾不得对他膈应,接过他的食物就吃了起来,龙健甚至还跟他说了声谢谢。

俞鸣章看着病床上还在沉睡的龙禹,又回公寓里给他拿了干净的换洗衣物。

等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去医院时,龙禹终于苏醒了过来,他正有气无力地跟父母说话,一双只睁开一半的眼睛被蒙住了光彩,见到站在门口的俞鸣章时,眼睛还是弯着笑了一下。

“哥。”俞鸣章走近了几步。

“你去哪儿了?”龙禹看着他问。

“我给你拿了几件衣服。”他提起手上的牛皮纸袋。

说完这话,龙健和于霞的眼睛齐齐地打量着他,龙健尚且喜怒不形于色,于霞一张憔悴的脸上满是担忧。

俞鸣章解释道:“我在我哥书包里拿的钥匙,他的书包在实验室里。”

于霞没理他,转过头去看着龙禹继续说:“我跟你爸一直就怕你拿这个威胁我们,身体不好不想读书,身体不好要这要那;那时我们还愁着呢,要是你这样我们能怎么办?还不是什么都依你。”

“这么多年又听话又懂事,一点毛病都没犯过。”她有些欣慰又有些遗憾地说,“现在好了,我们已经放松警惕了,结果你在这儿等着呢。”

龙禹缓慢地眨着眼睛,很耐心地听他抱怨完,才缓缓笑着说:“这哪是威胁你们?”

于霞说完,一滴眼泪夺眶而出。

龙禹微微抬了下右手,发现被指脉氧夹限制着,只好无奈地说:“妈,对不起。”

“别装可怜啊。”于霞的声音很生硬,她掩饰地擦了擦眼泪,说,“别来这套,你现在怪我们心狠,以后就知道了;我们当父母的只关心的身体健不健康,没能力管其他的事。这么多年我们都养得好好的,要不是这次非闹着要搞同性恋,怎么会出这样的意外?”

“妈——”龙禹立即阻止了她,他能理解于霞爱子心切,但不想听着母亲把这事归咎到俞鸣章身上,于是着急又艰难地转向俞鸣章,发现高大的少年正端正地站在床尾,一点表情也没有。

就在这时,有个医生敲了下门,“龙禹的家属,来下医生办公室。”

这是要交代病情了,于霞和龙健起身,龙禹又把他爸叫住,“爸,我们谈谈?”

龙健看了他一眼,便坐了下来。

“你想各个击破?不可能的。”于霞瞪了他一眼,往门口走去。

龙禹又冲门口笑了笑,俞鸣章知道他这是要单独跟父亲聊天,自己也很想知道龙禹的病情,也跟着一起出去了。

龙健戴上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等他说话。

“爸,我妈老是不正经谈事儿,你又一句话不说,你的意思呢?”

“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龙禹微微侧过一点身体,“爸,我知道你这么些年因为我的病过得很辛苦。”

“既然知道,就应该听我们的话,别让我们操心。”龙健捏了捏鼻梁,有点不想提这些事情,“龙禹,我跟你妈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要是你是个健康孩子,跟鸣章一样能跑能跳的,你说你是同性恋,我们可能生两天气,就随你去了;但是你这种情况,从小到大我们都不敢掉以轻心?我们辛苦就是为了让你不辛苦,结果你现在自己要选困难模式了。”

“爸,什么是困难模式啊?如果不跟鸣章在一起,我也不会结婚生子,过你们以为的那种安稳的生活。我可能从来没跟你们说过,这跟鸣章没有关系。”

可能是龙禹平日太过听话规矩了,甫一听到这种话,龙健有点发愣,他双手搭在膝盖上,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想生孩子;不要说生一个不健康的孩子,就算是生一个健康的孩子,我也没有把他抚养长大,让他健康成长的信心,爸,你这些年有多辛苦我很清楚,你年轻的时候就不喜欢工作,现在为了这个家每天要工作十几个小时,换成我,我肯定做不到。”

“龙禹,你不是我们的负担。”龙健叹了一口气,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揉了揉眉心,“你很聪明,很孝顺,努力又懂事,我和你妈都觉得觉得生了你这样的孩子很幸福。”

“爸,我很感谢你们不责怪。”龙禹的眼睛里闪起了泪花,“我从你身上学到的东西就是遇到问题,不要抱怨,要去想怎么解决。这话我也不应该说的,但是你们希望我结婚生子,考虑的是我以后能融入家庭,有朴素平淡的生活,但是有没有考虑过孩子的感受,他会不会因为不能跑跳而遗憾,因为拖累了父母而一辈子愧疚?”

他说着眼泪不停地滚出眼眶,还一边补救地说着:“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我有这样的想法,我只是没办法忽略有这样的可能。爸,你能理解我吗?我真的害怕,也没有信心,更不想。”

龙健紧紧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都忘了眨,让龙禹觉得他甚至忘了呼吸。

“爸?”他担心地叫了句。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龙禹侧着脸在床单上蹭干眼泪。

于霞一边走进来一边说:“哎呀,刚刚医生问他的病史,说他之前就可能得过心肌炎自己都不知道,这次意外也跟上次每好全有关系。”

龙健站起来把位置换给她,皱着眉头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过年那段时间去县城,车胎爆了在路上冻着了呗,要不是鸣章刚才跟医生说,我们还一点都不知道。”她没有注意到龙健沉重的表情,转头责怪自己的儿子,“你是被狗撵了吗?让你代表你爸去看一眼,你大晚上就跑去。”

事情发生了就没办法改变,龙禹抿嘴笑了笑。

好在这次抢救过来,终究是虚惊一场,龙禹恢复过来便没有什么大事,医生只是嘱咐他再观察一段时间。

他们又聊了会儿天,天色渐渐黑下来,病室只能睡一个陪人,又为着谁留下来的事争了起来,于霞说她要留,龙禹说不要,要擦身体上厕所的多不方便;于霞便骂他矫情,说他就是自己生下来的,小时候还给他换尿布,现在害什么臊;龙健说他留下来,于霞又严正拒绝,说他一把老骨头,每天有那么多事,又是亚健康,哪能熬夜。

龙禹说:“让鸣章留这儿陪我吧。”

站在床尾的俞鸣章闻言看看他的父母,“叔叔阿姨,不管怎样龙禹也是我哥,我留着是应该的。”

于霞当即反对:“怎么合适——”

“好了,就让鸣章留吧。”龙健打断了妻子,累了一天,他看起来满脸疲惫,拉着于霞的手就要离开,路过门口时,还温言说,“鸣章,拜托你了,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

于霞则被拉着,临走时食指还点着虚空,威胁龙禹说:“等你好起来再跟你算账。”

等人走了,俞鸣章终于敢走到窗前的折叠椅上坐下,明明他还是没有表情,但龙禹就是感到这小孩儿似乎松了一口气,他伸出那只夹着指脉氧夹的手,将微小的仪器搭在俞鸣章的耳朵骨上,剩下的几根手指摸着他的侧鬓,笑着说:“小崽,担心了很久了吧?”

俞鸣章在他的手心蹭了蹭,问道:“哥,跟龙叔谈好了吗?”

“啊——”龙禹面对天花板叹了一口气,“没呢,道阻且长啊。”

“那他怎么对我这么客气?”俞鸣章问。

“等着冷暴力我们呢。”龙禹很懂他爸妈,见俞鸣章一脸担忧,又开了个玩笑,“早知道那天早上就应该风雨无阻地去枫杨寺的,唉,结果我们不去求菩萨,还在家里干坏事儿。”

俞鸣章抬起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为什么要救那个小孩儿?”

“因为失去理智了呗,被我妈说得晕头转向的。”龙禹无所谓地说道,“要是你六岁那年跟小铁蛋儿打架掉进清江里,我是不敢跳下去救你的。”

俞鸣章没有理他的胡说八道,总结道:“你这个就是太善良了。”

龙禹侧着脸笑了笑。

俞鸣章累了一天了,精神还没有松懈下来,倒是龙禹说想睡觉了。

俞鸣章便坐在方凳上,一手拿着沾湿的毛巾给龙禹擦身体,一掀开病号服,见龙禹身上大片大片青青紫紫的电击的痕迹,中间连着心电监护的电极,他本就极瘦,这样一看来胸口竟没有一块光洁的地方。

龙禹只是觉得胸口有点刺痛,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上有这么触目惊心的惨状,只见俞鸣章忽然伏在床边,把头埋在手臂上。

“怎么了?”龙禹坐不起来,只得用手臂挨了挨他的头发。

顿了两秒,俞鸣章回到:“哥,你说得对,我们那天应该去枫杨寺的。”

如果去了,他一定不会忘了替龙禹求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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